※※※※※※※※※※※※※※※※※※※※※※※※※※※※※※※※※※※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7(第三九零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 邵 超:我和皇帝         §    我和皇帝                  §   【牛肆】             §    ·邵超·                  §   丁 玖:再次想起“苏州事件”   §  乾隆下江南 王庆民:《飞虎队》观感      §  哪是访什么贫、问什么苦                  §  不过是金銮殿坐腻了 【丝露集】            §  到山野里透透气                  §   既 白:国家杰青         §  我写诗,也不是因为什么 子 规:一个硬气的同学      §  诗情画意 陆思良:女同学们         §  只是厌倦了拥挤和喧闹                  §  才贪恋这分行的孤寂 【网里乾坤】           §                    §   李威霆:漫步中的哲学史(八~十) §                    §   【网萃】             §                    §  方舟子: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  §      (一、二)       §                    §   【网讯】∽∽∽∽∽∽∽∽∽∽∽∽∽∽∽∽∽∽∽∽∽∽∽∽∽∽∽∽∽∽∽ 【牛肆】∽∽∽∽∽∽∽∽∽∽∽∽∽∽∽∽∽∽∽∽∽∽∽∽∽∽∽∽∽∽∽ ◆       再次想起“苏州事件”           ·丁玖·   今年清明节前,中央政法委发布了多位见义勇为英雄最后画面,包括在近两 年前“苏州事件”中牺牲的江苏人胡友平。这令我思绪万千,重新梳理在那个时 期的感想。   2024年六月下旬直至七月上旬,一条新闻一直被媒体传播,一位英雄一直被 人们颂扬。悲剧发生在苏南名城苏州,英雄倒在了凶残的刀尖下。那是在6月24 日的下午4时左右,姑苏城高新区塔园路新地中心公交站台上,某个日本小学校 的日本籍孩子放学后已坐在校车里等待回家,突然一名52岁的中国男子持刀袭击 了在场的一对日本母子,54岁的校车女引导员、原籍苏北淮安茭陵村的胡友平见 状挺身而出,死命抱住那个行凶的男人,被对方连刺几刀,其中一刀刺到了心脏。 她倒在血泊之中,第二天在医院不治身亡。   从《凤凰传媒》报道的逝者好友、家乡邻居等采访记录中看,这个普通的中 年妇女和学校雇佣的临时工作人员,生前没有说过什么动人心弦的豪言壮语,却 用一双善良之手,“书写出一个大写的‘人’字”。她在无辜母子遭遇生命威胁 之时、一车孩子面临突发危难之际,以善良之心本能地用行动救了他们。   当时我在百度上寻找胡友平基本资料时,无意中看到“AI智能回答”,觉得 这个“无国籍智者”的评述可能比我这个“海外华人”说得还要到位:   “胡友平是一位值得铭记的英雄,她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英勇无畏的精神, 为保护他人生命安全不惜牺牲自己。……胡友平女士在他人面临生命威胁时,不 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勇于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避免更多人遭受伤害,展 现出英勇无畏、匡扶正义的崇高品质,有力弘扬了社会正气。”   胡友平牺牲后,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答记者问时对她的不幸离世表示了哀悼, 认为:   “这位中国女性体现了中国人民的善良和勇敢,反映了中国人见义勇为、勇 于助人的精神。”   日本驻华大使馆降半旗向她致敬,其官方微博发布文图,并写道:   “惊闻胡友平女士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我馆深感痛惜。胡友平女士以一己 之力从歹徒手中保护了无辜的妇幼,相信她的勇气与善良也代表了广大中国民众。 我们在此向胡女士的大义之举致敬,愿胡女士安息。”   如果胡友平救的是三十名中国孩子,我们可能几乎听不到从阴暗角落处发出 的几声怪叫。然而,她想救的却是三十名日本孩子,那些孩子的血液里说不定流 淌着八十五年前在南京大屠杀中军刀劈下中国人头颅的日本兵留下的基因。这下 就刺中了当代一小部分中国民众的“拳拳爱国心”。于是,他们发出了一阵阵诋 毁死者的言论,这让许多有灵魂有良心的中国人感到痛心疾首:一百多年前的 “义和团”团员们今日死而复活了。   任何读过近现代史并长有一颗擅长分析的头脑的人都知道,上世纪三十年代 初到四十年代中期日本对中国悍然发动的侵略战争,完全是日本一小撮军国主义 者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大罪。骇人听闻的南京大屠杀是被战争恶魔附身的日本 兵令人发指的兽性爆发。面对负隅顽抗的疯狂日本战争机器,站在正义一方的美 国最终决定动用原子弹来强迫这台魔鬼机器立刻停机。这场日本军方挑起的非正 义战争也让大量无辜的日本平民遭受创伤。   我们都知道,无论是局部的还是世界性的战争,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民欢迎 它,因为它展现的是血腥的战场、将士的尸体、民众的绝望。人民大众希望人类 成员彼此之间和平共处,各个民族相互友爱坦诚交流。然而,独裁分子贪婪资源、 转移危机、挑起事端、侵略他国,最终导致兵刃相见、民众遭殃。这些历史上无 数次发生自相残杀的人间悲剧,在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惊醒了爱好和平的各 国政府,联合国由此应运而生,现代文明理念更加深入人心,和平共处成为当今 处理世界事务解决地域冲突的主旋律。   还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八年,日本军国主义者就制造了九一八事变, 侵占了中国东北三省,六年后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前后十四年,日本战争罪犯和 他们统率入侵的军队对中华民族犯下了罄竹难书的滔天罪行,和希特勒德国纳粹 疯狂杀戮犹太人、企图灭亡犹太民族的残暴同样毫无人性,令人发指。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这就是为何十余年前中国政府决定设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 每年12月13日以国家公祭的方式,祭奠在南京大屠杀中不幸死亡的祖国同胞。这 一天上午十时,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前,警报鸣响,路人默哀一 分钟。   可是,就因为近百年前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对中华民族犯下的战争罪恶,我们 这一代的中国人难道完全有逻辑基础,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痛恨、谩骂甚至谋 杀当代日本人?   在半个世纪前,甚至在二十五年前,这或许不大可能成为一个问题。1972年 9月25日,日本新任首相田中角荣访问中国,两天后毛泽东主席会见了他,四天 后中日建交。在那一年的春秋两个美好季节里,美国总统尼克松和日本首相田中 角荣相距七个月的相继访华,是我读高中时代至今记忆犹新的两件大事,周恩来 总理著名的机场迎接、相互祝酒照片令人印象深刻。当年一句脍炙人口的口号是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世代友好”。   然而,在今日中国,对于心胸狭隘、思想贫乏的极少部分民族主义者而言, 上述问题的回答是个问题。君不见,当胡友平忠于职守,勇斗歹徒,以血肉之躯 保护一车儿童的生命安全,消息传出后,她因救日本公民而被一些人称为“汉 奸”,甚至有一些读者留言要求医院不予救治。这是多么丧失人性的言论呀!然 而他们却有如下令人难以理解的推理过程:因为历史上日本对中国作恶多端,甚 至几个月前还向大海倾倒巨量核污染水流向中国的海域,企图毒害广大的中国人 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于是,在他们的心中,日本人可恶,“不杀不足以 平民愤”,而捍卫儿童生命尊严的女同胞却成了十恶不赦的汉奸。   多么荒唐的逻辑!如此愚蠢的认知!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几十年前曾在中 文报刊上广为报导的一件事。它因为感人而永久性地放进了“百度百科”,条目 是“聂帅救孤”。故事是这样的:在抗日战争最激烈的1940年彭德怀指挥的百团 大战中,八路军在炮火中救出一对日本小姐妹,其中姐姐名叫美穗子,五岁,妹 妹尚在襁褓之中,她们为矿站工作的父母已被己方的炮弹炸死。前后有三十名中 国军民,穿越长达162公里的山道,冒着生命的危险将两姐妹救出。晋察冀军区 司令员聂荣臻对姐妹俩精心照料,并专门派人将她们送还仍在与我方激烈交战中 的日本军营。这是世界战争史上富有人性之美的故事,记者沙飞的照相机留下了 聂司令给日本孤女吃梨的一张经典照片。   在送女前夕,聂荣臻写给日军司令部一张条子,其中第一段是:“日阀横暴, 侵我中华,战争延绵于兹四年矣。中日两国人民死伤残废者不知凡几,辗转流离 者又不知凡几。此种惨痛事件,其责任应完全由日阀负之。”聂将军正义在身, 义正词严,却又严格区分日本战争机器和日本无辜平民,中国抗日名将的笔下闪 耀出人道主义的光辉。   故事还在继续。四十年后的春天,日本著名报纸《读卖新闻》头版头条刊登 文章《美穗子姐妹,中国元帅聂荣臻想念你们》。半年之后,美穗子姐妹专程来 到中国,面谢救命恩人。这场见面感人心脾。美穗子见到老帅,“扑通”跪下, 泪流满面。然后她献上一幅字画,上面写着:“中日友好万古长青”。   战争无疑是残酷无情的,但受害的人民却是无辜的。聂荣臻的慈悲做法为世 人树立了榜样,因此也得到中日两国人民的交口称誉。然而,化解新老仇恨,在 大众层面,并非一件易事,需要社会舆论的正确引导和学校教育的有机配合。文 学是预防社会疾病的有效疫苗。人道与善良一直是走向文明道路的正确方向,也 是文学创作的推动力量。在世界驰名的文学家当中,英国文豪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是家喻户晓的一位。他影响世界的四大悲剧之一《罗 密欧与朱丽叶》描写的是一对分属两大世仇家族蒙太古家及凯普莱特家的年轻人 相爱却结局悲惨的故事。蒙太古家的儿子罗密欧与凯普莱特家的独女朱丽叶一见 钟情,然而,上一代的仇恨阻碍他们不能结合,最终导致一场令人洒下热泪的爱 情悲剧。莎士比亚用他那支无与伦比的鹅毛大笔,谱写出一曲年轻人冲破世俗仇 恨心理的千古赞歌。   而“法兰西的莎士比亚”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在他的传世作品长 篇小说《悲惨世界》中,塑造了几个“以德报怨”令人难忘的人道主义艺术形象。 当因饥饿偷了面包坐牢并由于几次越狱未遂而做了二十年苦役的冉·阿让重获自 由后,途中被卞福汝主教留宿款待,但第二天凌晨冉·阿让离开时却恩将仇报地 偷走了主教的银器。他不料又被警察捉住,送到主教处确认银器是否偷自于他。 这是,感动读者的情节出现了:主教为了拯救冉·阿让的灵魂,坦然告诉警察是 他送给此人的。冉·阿让终于灵魂觉悟,后来他化名马德兰,致富后当了市长, 为民甘当孺子牛,还收养了苦命女子芳汀的女儿珂赛特。这部伟大小说告诉我们, 爱能救赎一个有罪的灵魂。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一个文化观点是强调因果关系,有些耳熟能 详的词语也反映出此种关联,比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 到”。这反映出人们扬善除恶的良好愿望和决心。然而,雨果的文学创作更上了 一层境界,他提倡用“善举”来感化“恶行”,以“宽恕”来减少“复仇”。   具体到中日关系,我们既要牢记二十世纪上半叶几十年内日寇对中国人民欠 下的种种血债,在国家和政府的层面上反击日本右翼集团歪曲历史的奇谈怪论。 但是,我们也决无理由将历史的旧账让当今的日本民众承担。日本人和中国人同 是人类分子,他们和我们一样理应受到别人的尊敬和礼遇。如果他们的行为举止 和职业道德比我们更为高超,我们的内心应该涌起“见贤思齐”之感。   事实上,我的家族也有倒在日本侵略者子弹下丧命的受难者,他就是我的祖 父。1937年12月下旬,日本兵在中国首都南京屠杀了几十万军人和平民后,继续 向我家乡苏北扬州方向一路杀过去。我的爷爷在逃难过河时被日军的罪恶子弹击 中而亡,那时我的父亲才刚九周岁,从此他失去了最坚固的依靠,未能像他同父 异母的大哥那样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而私塾结业小小年纪就外出谋生自立。照 部分人的逻辑,对有“杀父之仇”的日本人,他似乎最有道理终生仇恨。然而, 当1996年12月我陪来美探亲一年的父母乘坐日航班机返国途中停经东京一晚时, 我们都对机场工作人员的高度敬业精神和热忱服务态度留下极深印象。我清楚地 记得,翌日早餐后,走进酒店大门后,一生教书认真教出无数好学生的父亲抚摸 着他面前一件大尺寸木制品时,由衷地赞叹道:“做工多精致啊!”他早已忘记 了少年丧父的悲伤,更已将对豺狼的仇恨化作了对新一代日本工匠鲁班式精神的 钦佩。   就在这之前不久,我在美国读小学的女儿,正随一位在我任教大学读学位的 日本男生学弹钢琴,这是她学艺几年中的第一位老师,也是唯一的大学生老师, 却是她最喜爱的一位。他毕业回国后,师生之间还保持了一段时期的通信联系。 我也很喜欢这位小伙子,他热情、有礼貌、富有爱心和责任心。他是在现代文明 的教育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新青年。   我在美国读书教书四十年,在基督教文化弥漫的社会比在我成长的祖国生活 得更久。十年前,我将对美国教育的观察和思索写进了一本颇受读者认可的书 《亲历美国教育:三十年的体验与思考》,书中同时也描绘了美国的普通百姓留 给我的印象。美国的政体完全与中国不同,尽管美国大学新生的人文核心课程要 求阅读的经典书目中包括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但整个国家机器、媒 体舆论不太赞成共产主义理论,反共是其基本论调,尤其最近几年对中国的批评 性报道有增无减,舆论导向的社会性政治气氛增加了对中国的不利因素,但那些 笃信上帝的平民百姓会被政治左右他们基本的人性选择吗?   客观的事实是,尽管本国政治人物,包括国会议员喋喋不休地埋怨中国政府, 普通美国人却不那么十分听信政府的说辞,他们见到来自共产主义国家的新老移 民,也并非像面临瘟疫一般地远远躲开。他们把说英文有着外国腔的新同事新邻 居视为他们的兄弟姐妹。在他们眼里,政治甚至宗教信仰都是次要的,人性是最 值得提倡的,并付诸于行动。   我在拙书中回忆了我家两个邻居夫妇对我的厚爱:   “我家的左手邻居几年前夫妻双双退休,在密西西比州的北部小镇,建了新 房搬走了,我感到像丢了一件东西。偶尔抽点烟斗的丈夫杰克(Jack Harpole), 有MBA的文凭,管理过一个公司的财务部门,太太贝蒂(Betty Harpole),在一个 基督教长老会名下的私立小学教书。勤劳的他们,周末整天在前院、后院忙个不 停,把居家住所的四周,打扮得像个花园。在他们的带动下,平时喜欢看书不喜 欢看地的我,对草坪也多了一份爱戴。他们也不时地给予我一些技术性的指点。 马路对面的邻居是一对现已七十余岁的夫妻,丈夫弗洛伊德(Floyd Carter),淳 朴善良,妻子乔治娅(Georgia Carter),优雅理性,拥有亚特兰大城所在佐治亚 州的最老大学——佐治亚大学(University of Georgia)的化工硕士学位。他们 差不多和我同时搬来,子女均在外地。多年来我一直得到他们的关爱,深感‘远 亲不如近邻’。尤其是十年前那一次百年不遇的卡特琳娜特大飓风,尽管出事中 心还在两百公里外的新奥尔良城,我的整个社区一片狼藉,到处是倒地的大树。 我当时刚从上海飞回美国,但因当地机场关闭而回不了家。没有弗洛伊德的大力 相助,我的汽车都无法从被倒地大树砸坏了边缘的车库里开出来。”   上一段话写于十年前,如今我的老邻居夫妇已过八旬。这十年世界发生巨大 变化,中美两国政府之间对于国际事务的分歧也随之日益加深。然而,这从未妨 碍我的邻居对我的态度,如果我有事请教,他们依然像过去那样待我如同家人。 生我养我的父母已经仙逝,然而近在眼前的一对美国老夫妇,待我之亲如同我的 美国父母,这不因我的祖国和他们的国家政府之间经常互相指责而有所改变。生 活在这样和谐的社区里,该感到多么幸运呀。   前年的一件事让我更加感动。夏日开始后,草坪疯长,有次当我准备割草时, 用了几年的手扶割草机突然变得有气无力,消极怠工起来,我赶快查阅割草机使 用手册,逐一就可能的原因到处检查,不佳的视力偏偏让我少看了四个原因中的 第四个,所以我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马上计划网上订购一台新的。但是我还是 好奇机器故障究竟出自何因,于是我联系了弗洛伊德咨询。没有想到,一个多小 时后他的太太电告我,她的丈夫已经来过我家车库修好了割草机,我却因为没有 得到事先通知而浑然不知,沉浸在书房里的写作中。经验丰富的能手巧匠弗洛伊 德马上发现机器下方的割草刀轮转动不力的缘故是空气过滤器被脏物堵塞了,使 得引擎的燃烧气缸无法获得足够量的空气。他把过滤器拆开并清洗干净后,割草 机工作得就像一台新的似的。   弗洛伊德是我曾经遇到过的数不尽的善良公民之一。1986年元月,我赴美留 学抵达密歇根州立大学所在州首府城市的第一天、学校开学第一周我去大学银行 新开个人支票账户的第一次访问,都得到偶遇到的与我素昧平生的美国人的直接 帮助,让处于深冬严寒天气中的我,内心的感觉温暖如春。多年来,甚至当我为 了锻炼身体而在户外走路时,常常有开车经过的人停下车来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 搭车前往目的地。从他们的身上,我看到人性的光芒,从来自不同种族普通公民 的言行中,我深深体会到所折射出的“大爱无疆”。   我的一位毕生为本州培养出无数个数学教师而备受人们爱戴的已故女同事南 希·杜尼根(Nancy M. C. Dunigan,1928-2016)教授,对我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也 有超越他人的影响。退休后她回到家乡北卡州自由城居住。有一次我因在其附近 大学开会而有机会专程去看望她,两人相见甚欢。我们所聊的许多事今天都已忘 记,但我却一直未忘她在交谈中所强调的下述智慧人生箴言:“不要去恨一个人, 即便对方曾经对你不公甚至伤害过你。”她居住在以“自由”为名的一座小城, 却更提倡“宽容待人”,这和胡适常被当代知识分子引用的那句名言“容忍比自 由更重要”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句谆谆教导,多年来我一直试图遵守。自然,完 全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确实并非易事,需要孔子的弟子曾参所言的“吾日三省吾 身”,以期不断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   我的一个亲戚二十二年前从中国来到美国读初一,有次早晨上学时因为错过 经过家门口的校车而只好步行去学校,一位男子开车路过,主动热情地将他带到 学校。这位美国白人告诉得到帮助的中国少年:我认得你,因为有次你曾向开车 驾车而过的我挥了手致意。第二年年初,东方男孩参加了“第六届世界华人小学 生作文大赛”,以此亲身经历投稿了一篇参赛散文《挥手》,因其视角的独特性 和论点的思想性荣获美国参赛少年华人中唯一的特等奖,评选出的全球总共十个 特等奖之一。该文被大赛组委会之一《人民日报海外版》刊登在2005年3月30日 报纸的第六版上,文章的最后一句颇有画龙点睛的作用:   “评价一个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准,不仅在于有多少雄伟的高楼大厦,还在于 人与人在挥手之间表现出的和谐的相互关系。挥手不仅是友谊的标志,也是文明 的象征。”   是啊,如果全球各族人民团结起来,坚持善良,拥抱爱心,丢掉怨恨,抛弃 仇视,审视过去,面向未来,终究会走向鲜花盛开的世界大同美景。   完稿于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   《飞虎队》观感 ·王庆民·   2026年2月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映了由印度、中国、德国等多国人员 组成的影视团队拍摄的影片《Flying Tigers(飞虎队)》。作为对于中国抗日 战争和“飞虎队”历史较为了解和很感兴趣的我,观看了影片并与演职人员进行 了简单交流。我特此写下观影后即想书写、却因多事延宕数月的影评。   “飞虎队”,即二战期间的1941年至1945年由美国飞行员为骨干、包括中美 混编机组人员组成的美国援华航空队(American Volunteer Group),主要任务 是联合中华民国军队对日本空军作战、运送援华战略物资。这支特殊而强大的力 量,对于当时空军极为弱小、急需外援的中国坚持抗战、抵御侵略,尤其与日军 争夺制空权、反轰炸、辅助陆军作战方面,起到重大而关键的作用。   战争期间,超过2000名美籍“飞虎队”成员在与日军战斗中牺牲。而同时, 有更多中国人因在日占区援救“飞虎队”和其他美军成员,遭到日军残酷报复。 仅在1942年的浙江,就有约20万中国平民,因日军报复中国民众营救轰炸日本的 美军飞行员而被以残虐方式杀害。重庆、昆明、成都等抗战后方城市也遭受大规 模轰炸和死亡。   另外,在重要而险恶的“驼峰航线”,“飞虎队”将大量重要的军需物资, 穿越自然条件恶劣的喜马拉雅山,运送到中国西南。期间有594架飞机坠毁、超 过1600名美中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牺牲。这场空中运输行动规模史无前例,付出的 代价更是迄今未被超越。   这段伟大壮阔的历史,曾经在二战后因为中美对立、中国国内局势变化,而 沉寂了二十多年。在毛时代红色中国的反美叙事下,“飞虎队”还被批判为“国 民党蒋介石反动集团的帮凶”,不仅不赞美其功绩,还加以污名化。指挥官陈纳 德也成为攻击的标靶,当时的新华词典、连环画将这位英雄蔑称为“飞贼陈纳 德”。   而留在中国大陆的中国籍“飞虎队”成员,在那个年代还遭受了残酷迫害。 如服役于“飞虎队”的中华民国上尉军官周训典在文革中被虐待而自杀;另一 “飞虎队”中国军官吴其轺被批斗和劳动改造,虽然幸存但后来只能做人力车夫 (蹬三轮车)为生。还有不少不知名的中国籍“飞虎队”成员在那几十年经历磨 难和死去,幸存者也郁郁而终。他们是航空和军队的精英,取得了伟大的功绩, 后半生却如此凄惨,令人心痛不已。   后来中美关系正常化和改革开放,“飞虎队”的历史记忆才被重新唤起。在 “飞虎队”曾经驻扎和活跃的昆明、重庆等地,都设立了关于“飞虎队”事迹的 纪念馆。“飞虎队”指挥官陈纳德的遗孀陈香梅女士等相关人士也穿梭于中美、 致力于宣传和纪念历史。但因为之前中美的敌对和隔绝,以及1970年代以来仍然 不稳定的中美关系,“飞虎队”的历史记忆和宣传,还是太晚了、太少了。哪怕 有一些纪念,却并不足以匹配“飞虎队”重要的历史地位和对中国抗战的功绩。   许多有关“飞虎队”的珍贵历史文物和资料在动荡年代被销毁,参与者和幸 存者大多去世,史料的缺失让历史留下大量空白。因为中国贫困落后等原因,历 经政治运动迫害的“飞虎队”幸存成员在解除政治压迫后,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 注目和待遇。直到21世纪中国经济社会环境明显改善,他们才得到较多的社会关 注和政府帮助。但太晚了。 2022年,最后一位中国籍“飞虎队”成员陈炳靖在 香港去世。2025年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此时与“飞虎队”直接相关的人、 “飞虎队”事迹亲历者,已寥寥无几。   在这样的背景下,2026年在柏林电影节隆重首映的电影《Flying Tigers》, 就具有着特别的意义。而幼年时就听过飞虎队故事的我,也就格外感兴趣并两次 观看该片。我也在电影放映的场地外,通过举牌和分发“飞虎队”相关海报,以 希望更多人了解“飞虎队”的故事和功绩,也作为对影片的支持。   准确的说,这部影片并非完全聚焦于80多年前“飞虎队”的历史事迹,而是 以“飞虎队”和“老虎”为线索,串起了中国、印度、缅甸、美国、德国等许多 国家、许多人之间相联系着的生活与命运,各自既有不同也有共同的复杂情感与 记忆。而“飞虎队”和“老虎”的形象,则时明时暗、若隐若现的贯穿全片。   全片的引子,是印度籍导演Madhusree Dutta因患阿兹海默症的母亲生前对 老虎的反常谈论和恐惧。Dutta在探索母亲不寻常的记忆过程中,了解到了她家 乡所在的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曾是二战期间美国向中国输送物资的重要基地。 许多“飞虎队”运输机正是从这里出发,向中国大西南运输军事物资、支援中国 抵抗日本侵略的战争。如今在阿萨姆邦丛林中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跳舞的孩子们, 不知道这片天空和土地曾见证过的战争历史。   今天的印度东北部,与近80年前印度独立时大不相同。随着工业化,当地住 民原来生存环境和生活状态都在改变,人的生活方式不同了,老虎在内动物的栖 息习惯也改变了。正是如此,不常见的老虎才闯入Dutta母亲的家园,给她留下 深刻的印象。这种变化虽没有成语“沧海桑田”那样彻底,但却更快速和剧烈。 而这种变动是跨越国界州界这样的行政边界的。生活在中国云南的Mi You也同样 目睹了类似的自然变化。   Mi You和Dutta一样,也通过对老一辈亲人的回忆中,知道和进一步探索了 “飞虎队”的故事和与自己家乡的渊源。当年的“驼峰航线”正是从他们家乡上 空穿过,也有许多中美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发生事故,人身和机身都埋葬在了丛林 中、雪山里。一起被长期埋藏和尘封的,也包括对这段历史的记忆。   Mi You和Dutta一点点的探索家人的过往,也在拼起“飞虎队”的记忆拼图。 在那场80多年前的世界大战中,不同国籍的参与者、战争波及的不同国家,各自 有着部分的历史记录、碎片化的记忆。战后的历史变迁更让本就分散的记忆更加 碎片化和混乱,各国的人们对于历史的认知因现实的改变而偏移于事实。   在二战期间,中美印是并肩战斗的反法西斯同盟国;二战后的中美、中印却 都一度成为敌人和兵戎相见,陷入长期的对峙。那些曾经在二战亚洲战场与中国 军人协同作战的美军士兵,难以想到五年后就要在朝鲜和中国人殊死相搏。曾经 是盟军生命线和大后方的中印边境,也成了世界人口最多两国的对峙前线。   在冷战阴云笼罩和“竹幕”格挡下,“飞虎队”的事迹在各国焦点转移和记 忆碎片化中被淡忘。不仅高喊“打倒美帝”的年轻中国人不知“飞虎队”援华壮 举,大多数二战后出生的美国人也都不了解这段历史。可喜的是,数十年后终于 有一些人因亲友、家乡与“飞虎队”相关等缘故,或出于民族情感和历史爱好, 踏上了寻找“飞虎队”和相关历史遗存的道路。   Mi You踏上追寻“飞虎队”史迹的道路,从昆明走向边境的滇缅公路遗址。 滇缅公路是抗日战争期间大后方的“生命线”,是国际援助的大动脉。也正是因 此,它经常遭到日军的空中轰炸和地面袭击,仰赖“飞虎队”的保护,才让它长 期的畅通。滇缅公路沿线各重镇,也是中国远征军主要作战区域,超过20万中国 军人和平民伤亡,也歼灭了超过10万日军。   曾经辉煌的滇缅公路,如今已断断续续、多数痕迹不再。Mi You经同行朋友 提醒,才知道她踏上的320国道,正是曾经的滇缅公路。当年运输军事物资的通 道,如今成为国内客货与国际贸易的路径。不特别熟知相关历史的人们不知道、 见到也不识得滇缅公路了。而曾在这天空中与敌机缠斗的“飞虎队”,也只有在 很远的云南首府昆明的街巷中,才看得到记忆的痕迹。   中国大陆重拾抗战叙事、宣传“飞虎队”,是在1980年代之后才逐渐铺开。 而真正投入大量资源,则到了2010年代了。而这时,大多数当事人已经去世,不 能再发声回忆了。而关于“飞虎队”的各种文物,也因时间推移和各种政治运动, 遗失损耗下所剩无几了。几间“飞虎队”博物馆、几个以“驼峰”命名的店铺, 虽然弥足珍贵,但却已无法真正还原那悲壮又恢宏的历史、再现那些逝去的中美 军民的生命了。   从国共内战到后来中国的政治动荡,残酷的抹杀了许多生命和记忆。今天的 中国比以前富裕和开明,但追忆历史,确实过晚了。当Mi You和她的中外朋友们 探索“飞虎队”历史时,只有那些冰冷的文件,而缺乏直接的、感情充沛的当事 人口述。只有按压玻璃板形成的血迹的艺术效果,在提醒着人们,那些冰冷的文 件记录着为反侵略和国际正义牺牲的宝贵的生命。   在国境的另一边,印度东北的阿萨姆邦,这里的原住民同样受印度政治和社 会变迁的影响,在历史洪流中挣扎。印度东北部并非传统印度的范围,其族群、 文化、利益诉求,与印度文明核心区域的中西部和南部有着很大差异。阿萨姆邦 在内的印度东北七邦长期都有分离主义运动甚至武装暴动,就反映了这里人们对 印度中央和主流群体的不满和独立倾向。原住民们不希望自己生活被强制改变、 不希望印度别处移民的涌入,但却力不从心。强大的中央政府、掌握权力的官僚、 财大气粗的商业开发者,都在改变着阿萨姆邦及整个印度东北地区的自然环境与 人文社会。   影片对跨国的连接与叙述并不止于中印缅交界,而有更广阔的范围。影片以 中欧国际列车为引线,将亚洲的中国与欧洲的德国、中国西南的重庆与德国西南 的杜伊斯堡,联系了起来。而中国人Mi You和印度人Dutta也都在德国长居,也 正是因此而结缘。   德国同样有着对二战刻骨铭心的记忆,对于战争和人性的思考,以及在全球 化中与中国印度等东方国家、新兴强国的密切往来。作为老牌列强和发达国家的 德国,今日越来越需要和中印在经贸上合作,提振低迷的经济。Dutta和Mi You 作为亚洲人,生活在白人多数的德国,也有着作为少数者、外来者的独特感知, 并探寻着同胞在德国的遗迹,构建他乡与故国新的连接。   相关的历史、流通的货物、流动的人们,将不同的国家和个人联系了起来, 将散乱的符号串联为复杂的交响乐、拼接为地球村的多元图景。但它并不总是和 谐的,而是冲突与和平交错、动荡与安宁交替的。广泛的连接不只意味着广阔的 合作,也意味着更多和更大范围的矛盾冲突。   就如Mi You的祖国中国和Dutta的祖国印度,曾经是友好的邻邦,但又多次 爆发战争,如今则在竞争与合作并存中维持着并不那么和谐的关系。中印两国从 建国时就有边境争议,并在1962年爆发了边境战争。而到了2017年又爆发了洞朗 对峙、2020年发生加勒万河谷冲突。历史没有远去,它通过当今的现实在延伸, 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终点的未来。   新冠疫情也影响到了中国、印度、德国,人们因此不得不改变日常生活方式, 工作和贸易也受到阻碍。全球化加速了人员和物资的流动,也让病毒更迅速和广 泛的传染。影片中人们戴口罩、做核酸、减少外出等,当时身在东欧的我也同样 经历。世界的连锁和共振,往往在遇到灾祸时更加明显和撼动的方式体现出来。   全球化浪潮曾经让世界真的走向无国界的“地球村”,可近年这样的浪潮在 退去,隔阂与对立则在加深。影片展示的日益严格的边境检查,正是壁垒的具象 化。中国和德国虽然在发展贸易,但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对立、战略上的“脱钩” 也在并行着。中德、中欧关系都时常处于紧张状态。这种既合作做生意,又相互 防备和指责的状态,反映了国际关系的复杂和多面性,也告诉人们不能对跨国的 合作过于乐观。   而历史和现实中不同国家间的战争,则是隔阂与对立达到极端程度的产物。 人类已经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造成毁灭性的后果。所以二战后人们反思战争、 捍卫和平,让人类进入前所未有的和平与发展期。但现在看来,“人以群分”和 “党同伐异”的现实,还是压倒了“天下大同”的理想。俄乌战争、以巴战争、 苏丹内战等,以及战争中的人道主义悲剧,都在揭示人性和世界丑恶的一面,也 反映了现代文明的局限性、和平繁荣的脆弱。全球的民粹主义和政治极端主义的 泛滥,也可能让局部战争在更多地方爆发,最终又发生新的世界大战。   但在日益增多的冲突中,仍然有不少人在坚持超越国界和种族的沟通合作。 Dutta和Mi You之间就是如此。正是影片拍摄期间,中印爆发了多次冲突,气氛 一时紧张。Dutta和Mi You却正在为完成这部《Flying Tigers》合作,共享历史 记忆和友情。中印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对立和难以化解的仇恨,两个有着悠久文明 史的国家本应和谐相处。虽然由于边境领土争议、地缘冲突、同为新兴超级大国 的相互竞争,中印两国很难一直和平友好,但尽可能控制冲突、多加沟通和互谅, 是可以实现的。Dutta和Mi You的合作,正是中印民间友好的典范,也为两国关 系的和睦做出了贡献。   Dutta和Mi You的合作,也正是继承了当年中美合作建设“飞虎队”、共同 抵抗法西斯的跨国友情和国际主义精神。人类对于爱与正义的追求,是可以不分 族群、超越国界的。不同国家和群体之间,也可以基于良善价值观通力合作,为 全人类的幸福而奋斗。   80多年前,当中国人民“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浴血奋战,抵抗残暴 的日本法西斯侵略、精疲力尽时,不少国家和国际友人伸出援助之手,包括苏联 援华航空队、美国“飞虎队”、代表左翼的加拿大的白求恩医生、印度的柯棣华 医生、基督教的美籍教士魏特琳与荷兰籍教士文致和等,来自世界各地的、官方 或民间的、团体和个人的外籍友人,都因为同情中国人民的苦难、痛恨日本法西 斯的残暴,而投身中国抗日战争,其中许多人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长眠在华 夏大地。   正是中外各国人民在抗日战争暨国际反法西斯战争中共同的奋斗与牺牲,换 来了二战后人类历史上最和平、最繁荣、最讲人道、文明最灿烂的新时代,数十 亿人受益其中,也将继续福泽未来的更多人类。“飞虎队”及二战同盟国之间许 多合作团队和行动,也是世界各国有益合作互助、不同族群人类正向连接的典范。   很长时间内,“飞虎队”成员们的伟大功绩、无畏精神、优秀品德,并没有 得到匹配的关注与爱护。相反,许多在中国大陆的“飞虎队”成员还遭受过种种 不幸。而在中国大陆之外的中美“飞虎队”成员,也长期是被忽视和边缘化的。 他们的故事没有像抗击纳粹德国的美苏英法等国英雄那样得到充分的诉说和展示, 功绩没有被彰显。   《Flying Tigers》虽并非纯粹谈论“飞虎队”历史和人物的影片,但主线 还是以“飞虎队”的事迹连接,约四分之一的时长聚焦于“飞虎队”的史迹与遗 存。这部电影是多国多领域人士合作制作,又在颇有地位的柏林国际电影节得以 上映。这有利于“飞虎队”的历史和故事为更多人所知,提醒因时间推移淡忘二 战和抗日战争历史的人们,重新回忆其那段苦难又伟大的年代,也让年轻的新人 去探索历史、了解勇敢又可爱的鲜活的前人和他们的事迹。对于战后经历苦难的 许多中国籍“飞虎队”成员而言,这部影片更是迟来又珍贵的告慰。   影片片尾,以动画形式呈现的从天空掉落的降落伞包裹、武器、吉普车、种 种货物,正是再现了当年“驼峰航线”为中国带来宝贵的物资。散落在天空中的 白色降落伞如同一朵朵绽放的鲜花,为中国反侵略战争带来胜利的希望。许多中 美航运机组人员,也在一次次高风险穿梭中坠落在中印缅边境的丛林和雪山,和 大地化为一体。他们若知道今天中美和世界的繁荣,血没有白流,也将含笑九泉。   80年过去了,无论中美“飞虎队”成员们,还是当年与他们并肩战斗的中国 军人、救援和帮助过他们的中国老百姓,绝大多数都已往生。但他们为正义献身 的精神、缔造和平与繁荣的功绩,不应因时间推移而淡化,今人仍然受其遗泽和 感召。他们的荣耀也不仅属于中国和美国,也是国际的、普世的、打破了国家和 族群界限的,不是狭隘的而是属于全人类的。“飞虎队”的光荣历史、后人的用 心追忆,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广为人知并长存于世。 【丝露集】∽∽∽∽∽∽∽∽∽∽∽∽∽∽∽∽∽∽∽∽∽∽∽∽∽∽∽∽∽∽ ◆           国家杰青 ·既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校园已经沉入夜色。卓越中心的实验楼却还亮着几盏灯。   零散的光落在黑暗里,像夜空深处寂静的星,微弱,却格外明亮。   灯在九层。   灯下坐着青年教师周闻。   电脑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桌上散着三版基金本子, 标题几乎一样:《复杂环境下多尺度耦合机制研究》。   他盯着最后一页“预期成果”那栏,光标一闪一闪。   像心电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闻低头一看,是院长发来的消息:   “你这个方向有希望,今年可以冲一下国家杰青。”   周闻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   —   那时候他还在县城念高中。   夏天停电,教室热的像蒸笼,物理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写着“麦克斯韦方程 组”,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宛如雪片从天空飘下。   没人看得懂。   只有周闻盯着那些数学符号,觉得它们像某种宇宙密码,又像是一串打开未 知世界的钥匙。   老师问:“同学们以后想干什么?”   有人说公务员,有人说医生。   周闻说:“想做科学家。”   全班都笑了。   后来他一路考出去。   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出国、回国。   简历越来越长,头发越来越少。   他发过《Nature》子刊,拿过一个不起眼的青年人才项目,带着六个博士生, 九个硕士生,工作室门牌上白底红字写着:   “周闻 教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越来越不快乐。   —   电脑右下角显示:   02:53。楼道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轰鸣。   周闻起身接水,经过走廊尽头时,看见另一间实验室也亮着灯。   里面是陈弦。   三十二岁,预聘副教授。   因考核不合格,刚被学院通知“非升即走”。   陈弦正蹲在地上修一台坏掉的真空泵,袖口沾着机油。   周闻敲了敲门。   “还不回去?”   陈弦抬头笑了笑。   “机器明天要用。”   “项目不是已经停了吗?”   “学生的数据还没做完。”   他说得很平静。   周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   “后面有什么打算?”   陈弦低头拧着螺丝,轻声说:   “联系了同城的一所双非学校,至今也没有消息。可能去南方吧,找个企业, 试试运气。”   他停了一下,又讪讪地笑着说:   “其实也挺好,至少不用写本子了,能陪老婆孩子过个年。”   周闻也附和着笑了笑。   可笑着笑着,胸口忽然发闷。   —   他第一次听见“国家杰青”这个词,是研二。   那时候一位学界大牛来校演讲。   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主持人介绍:   “国家杰青、长江学者、中组部人才计划获得者——”   掌声雷动。   周闻记得,那位教授演讲时说:   “科研工作者,一定要有学术理想。”   可演讲结束后的饭局上,教授喝多了,红着脸拍桌子:   “没有帽子,谁给你平台?谁给你经费?”   全桌没人说话。   只有酒杯碰撞。叮。   叮。   像某种冷冰冰的计时器。   —   三个月后。   国家杰青进入会评阶段。   周闻接到了基金委的答辩通知。院长前所未有地紧张,又透着兴奋。   宣传部门甚至提前准备好了横幅和新闻稿,标题都拟好了:   《我院周闻教授入选国家杰青,实现高层次人才历史性突破》   院长亲自陪他修改答辩PPT。   “这里把论文数量再强调一下。”   “这个成果影响因子不够高,往后放。”   “应用价值要突出,专家喜欢这个。”   周闻机械地点着头。   像一台被反复调试的仪器。   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小时。   靠咖啡、降压药和胃药撑着。   女儿已经很久没见过他。有天晚上,他回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蜡笔画。   上面画着一家三口。   妈妈牵着女儿。   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小人,站得很远。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   “这是爸爸,他总在上班。”   周闻坐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最后把画折起来,塞进公文包。   第二天继续打磨他的PPT。   —   会评前夜。   凌晨四点。   实验室忽然响起刺耳警报。   一台低温设备故障,样品全部报废。   博士生小宋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老师……五个月的数据没了……”   没人说话。白色冷气从设备缝隙里不断往外冒。   像尸体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周闻盯着那台机器。   忽然觉得非常累。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学生小声问:   “老师,怎么办?”   周闻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突然,他捂住胸口,整个人向后倒去。   咖啡杯摔碎在地上。   褐色液体在走道上缓缓地蔓延。   像血。   —   医生抢救了六个小时。   最终诊断:急性主动脉夹层。   过劳诱发。院长凌晨赶到医院,在走廊不停地打电话:   “会评怎么办?”   “材料还能不能让别人代讲?”   “去北京最早的航班是几点?”   妻子坐在抢救室外,低着头,不停地抽泣。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   周闻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校园。   那时候他眼睛清澈,眼里有光。   会因为一个实验成功高兴整整一天。   会在深夜兴奋地给她讲:   “你知道吗,也许我们真的能发现新的机制。”   可后来,他越来越少谈“发现”。   越来越多谈:   帽子、平台、考核、排名、经费、顶刊、高被引。   像一个不断被抽空的人。   —   三天后。   周闻死了。终年四十二岁。   追悼会开得隆重而体面。   学院送来了巨大的花圈。   书记在悼词里写着:   “周闻同志长期奋战在科研一线,为学院高层次人才工程建设作出了突出贡 献。”   灵堂外,几个老师低声地说着话。   “太可惜了,否则学院今年高层次人才考核就有希望达标了。”   “会评前出事,学校命理不好,我申报的面上项目怕是要黄了。”   “学院这次损失太大了。”   没人提他那些还没有做完的实验。   没人提那个停电的夏夜里,第一次看见麦克斯韦方程时眼睛发亮的少年。   —   半年后。   国家杰青名单公布。   不出所料,没有周闻。   学院官网当天同时更新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标题鲜红:《我院持续推进高层次人才培育工作,王维教授喜获国家杰青》。 新闻配图里,新当选的青年学者站在绿树掩映的红色横幅下微笑。   三十出头。   西装笔挺。   宣传稿中特意写道:   “本硕博均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林正庭教授,系国家级创新团队核心成员。”   下面是一长串耀眼的头衔。   青年拔尖。   海外优青。   重点专项骨干。   照片里,院长站在他身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横幅上红底白字的标语格外显眼:   “科技报国,人才强校。”   —   周闻那间实验室,已经换了门牌。   走廊重新刷过漆。   原来贴在门口的值班表,被新的课题组简介覆盖。   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只有最里面那台老旧的真空泵,还偶尔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无人听见的 回声。   抽屉里,还放着他没写完的实验记录。   最后一页停在一句话:   “重复实验第七次,结果仍然异常。”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   学院微信工作群里,有人留言:   “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下面很快跟了一百多个点赞。 ◆           一个硬气的同学 ·子规·   我初中三年都跟这个夏姓同学在一个班读书。她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从不 与人磕磕绊绊的,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同时也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自 己认准了什么就全力以赴地做下去,决不轻易低头认输。   初二时,语文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有一段时间生病了,临时换了个语文老 师给我们代课。有一次教到一位著名诗人悼念周恩来总理的长诗《周总理,你在 哪里》,老师要求我们背诵。第二天上课时,全班只有这个同学能够从头到尾一 字不落地背下来。看着平时连话都没说几句的她能够如此流利地把这首长得看不 到尾的诗歌背下来,我们都目瞪口呆了,在那里只有佩服的份儿。可见她学习有 多么的用功,也可见她对这首诗有多么的喜爱,前一天晚上想必背到了深夜才合 上课本。我们虽说不是过去那个时代的人,可几乎从懂事起就听说敬爱的周总理 了,上学后更是通过课文以及其他途径的反复灌输,都知道他为了国家和人民而 日夜操劳着,人民的好总理的形象已经在我们的内心扎下根来,我们对他都怀着 一种无比崇敬的心理。但崇敬归崇敬,却谁也无法像她这样能够把这首诗背下来。   初三时,我们换了一个语文老师,他同时也当我们的班主任。他带这个班的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培养几个尖子,提高中专以及重点高中的录取率,于是上课 时就只提问这几个,其他一概被晾到一边。他这样做未免显得太功利了,其实也 是大可不必的,因为他所讲的内容谁都能听到,其他学生只要想学,可以丝毫不 受影响,我们这几个尖子虽然受到了百般照顾,却也不觉得这有多大用处,相反 还觉得有些多此一举,没什么好提问的也提问。那个年代大中专院校的录取率很 低,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中学,初三每个班都只有一两个能考上中专或者重点高中, 大部分人的学业都止步于此。因此,老师一般都会注意培养几个苗子,能多考上 一个就意味着他们的教学业绩,意味着他们的知名度以及随之而来的物质利益。 然而,其他老师也只是心里会有这种倾向而已,平时该怎么教的还怎么教,不至 于像这个老师如此明着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升学竞争固然扭曲了他的行 为,但更是他本人的功利心使然。   这个同学不在这几个尖子之列,但她十分的硬气,在学习上铆足了劲头,下 课后别人都在玩,只有她还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学习,不声不响的。她弟弟也跟我 们同一年段,她父母重男轻女,想让她辍学,她死活要继续把书读下去。在初三 时的运动会上,她参加了跳高项目比赛。我在赛场上看见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在 秋阳下脸上沁出了汗水,泛起了绯红。她助跑起来时身手略显笨拙,试图跃过横 杆,但把它碰飞了。落下沙坑的那一瞬,她还是不由得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 又是遗憾又是尽兴,这是我从她身上看到的少有的活泼和率性。她这次比赛没有 拿到名次,但已经十分拼搏,还把手摔骨折了。但两天后,她就打着石膏、吊着 手臂来上课了。她没有寄宿,平时都骑着自行车来上学,手骨折后就只能坐在别 人的车子后面。有一天,我看见她妈妈站在教室外面跟别人说话,她纹丝不动地 坐在教室就是不出去。   中考前举行一次“市质检”,她的成绩上来了,特别是语文成绩还超过了这 几个尖子,以致这个老师在讲评试卷时还惊呼道,她对这几个同学构成了极大威 胁!其实又有什么威胁不威胁的,不都是努力上进的学生吗?又不是只能这几个 尖子考得好、考得上。倘若别人考得好就对这几个尖子构成了威胁,考得好岂不 成了他们的一种特权?就算要争取多考上一个学生,现在这个学生成绩追上来了, 也有望通过那座独木桥,这不也是一件乐见其成的事情?这老师怎么会变得大事 不好,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他不经意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只能说明他已经 被糊涂油蒙住了心,看似精明能干,实则鄙俗之至,让人越发敬重不起来了。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见面了。我也不知道这个同学后来怎样了, 有没有继续求学下去,但我相信她在人生的道路上还会这么硬气下去,不论做什 么都会以一种顽强的毅力做下去,执着地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更让人佩服的是 她这种顽强的毅力和进取的精神,而不是具体做出了什么。我们都是普通人,也 许都做不出多大的事业,但我们必须活出一口气来。再大的事业最后都要烟消云 散的,我们普通人最后更是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这种不认输的 精神,只有这种硬气,才可以长留在天地之间。家财万贯又怎样?高官厚禄又怎 样?著作等身又怎样?所有这些未必都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甚至都带有世俗功 利的色彩,只有这种不认输的精神和这种硬气,才是最打动人心的。我们普通人 也大可不必纠结于能否出人头地,而是要大胆地活出自己。我们都是因为上天的 造化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所以我们都 应该追随自己的内心,不断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不断地超越自我,这才是人生 的第一要义。倘能如此,我们即使平凡不过,也不是平庸的,内心也是宁静而又 充实的。否则,我们即便出人头地了,也还是平庸的,内心也是充满了焦虑和空 虚。   我当年也是受这个老师照顾的一个,后来也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考上了重点 大学,大学毕业后又进入一个体制内的单位,走上了读书人通常要走的那条人生 道路。可惜我乃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在单位里毫无作为,只能得过且过地混 一口饭吃,过着一种平庸之至的生活。但我内心里并不愿意这样,我宁可在社会 上做一个苦力,也不愿意过着这种毫无价值的人生。经过反复思量和一波三折之 后,我终于辞掉了公职,来到社会上以打工为生,从事最底层的工作。我过去的 书似乎白读了,我这个大学生似乎白培养了。要是时光可以倒流,我真愿意当年 考上大学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同学这样更聪慧也更要强的人。差可欣慰的是,我 也凭着她那样的一种硬气,勤勤恳恳地干着,在社会上也站稳了脚跟,也做到了 养家糊口。我虽然平凡得像一棵野草,可我并不平庸,也能像野草那样在大地上 独立生长着。   每当处于人生的低潮时,我就会想起当年的这个同学,就会从她身上汲取到 一股力量,告诉自己:不要太在乎他人的眼光以及世俗的名利,所有这些都是不 重要的,我们只要在自己的心中树立起一个理想,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地努力下去 就是了。我们身上要有一种硬气,不向命运低头,面对人生道路上的艰难险阻, 要勇于去面对、去克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无愧于这短暂的一生,内心才能得 到真正的快乐和充实。   夏同学,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2020年6月15日写就   2026年6月22至25日重写 ◆           女同学们  ·陆思良·   1.评论   去年,罗小乐在新加坡本地出版了一本散文集,该书于今年初赢得了东南亚 地区一个名声并不显赫的奖项,而且还是二等奖。不过,罗小乐觉得自己的书写 努力毕竟得到了认可,便很开心地把领奖时与颁奖人(一位他仰慕的文化名人) 的合照放在了朋友圈内炫耀。   罗小乐在香港的老朋友Y先生看到了那张合照,向罗小乐详细了解了相关的 得奖信息,随后就热切地把照片和消息散播去了中小学同学的微信群。Y先生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开放之初从上海移居香港的,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初曾连续 担任过几届香港食品企业联合协会的会长,商场老江湖,沟通/组织能力超强, 当仁不让是同学群的群主和召集人。此外,令罗小乐惊叹感概的是,Y先生这些 年投入了大量资源和精力,取得丰硕成果,与许多如今分散在世界各地、品性不 同凡响的女同学成功建立并保持着稳固的私人联系。罗小乐和Y也是中小学的同 学,前几年有一次,两人在微信里聊起什么事,Y顺便诚挚邀请罗小乐加入他们 中小学同学的微信群,说是许多老同学都期待与他进行交流,罗小乐生性有些孤 僻不大合群,就找个理由婉拒了。他不喜与人平白无故地做空洞的交流,只希望 和Y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维护一种比较清净的个人交往。   可是出人意料的,也是由于德高望重的Y先生的多事举动,这回罗小乐写的 书得了奖的事,其后续的反馈和进展却变得不那么“清净”了。   先是,照片和消息散播出去不久,Y乘兴给罗小乐转来了他联系渠道内的一 位神秘女同学(Y暂隐其姓名)在私信里表达的意见,蛮有趣的:“罗小乐?难 以想象小时候的调皮鬼,长大后如此优秀。他和我是在同一条弄堂里长大的,至 今还有点小小的记忆,当时假期里在我家参加小组学习班,(他)除了自己调皮 捣蛋,还总要欺负别人,令人讨厌!那时我可是好班长呢。”   说明一下,弄堂,是指以前中国上海市内某一片街巷的密集房屋和走道空间 所构成的小区地块,也称作“里弄”,曾是上海的特色民居标志。   嗯,他们那一代男女同学,都是于轰轰烈烈的革命年代,在上海的弄堂天地 里纵横长大的。   这条意见之所以让罗小乐感到“蛮有趣的”,首先,现在这样全世界各族人 民众声喧哗的年代,这位神秘女同学居然还承认,出版了一本书并得到一个酸不 溜秋的奖项的花甲老男人,仍然可以算是“优秀”(如果相信这不是蓄意讽刺的 话);其次,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士,内心里那“小时候的班干部情结”(一辈子 的身份认同?)依然那么强烈。心理上走不出那条狭窄的弄堂?   罗小乐不觉莞尔,他假装愉快地回答了Y,先凭记忆猜了那位神秘女同学的 姓名(猜对啦,她叫H),再让Y代为向以前的小班长转达诚恳的道歉,为自己少 年时代的极不安分守己的行为。   实际上,罗小乐没对Y述说的是,他记忆里浮现的,好像是那么回事:那时 他们几个住一条弄堂的小学同学聚集在小班长家面积不大的厨房进行小组活动, 学习之余,小朋友们围坐餐桌高唱起了革命歌曲,气氛热烈,罗小乐因地制宜临 时起意,迅速从一旁的杂木柜里找出一个蓝花大碗放置桌面,然后再借用一双粗 壮的平头筷子轻轻重重来来回回敲打碗边,制造出“悦耳”打击乐助兴,结果兴 高采烈敲着敲着,把蓝花大碗的边沿敲裂了,一大块扇形碎片破出缺口,掉在了 桌上,集体的歌唱节目紧急刹车,小班长立刻变脸。……   罗小乐发出回答后不几日,好似得到变相的回应,Y转来了一张H和她丈夫近 期出游的夫妻情侣照,是在墨尔本金融中心一座商厦大厅内,喷泉雕塑前摆拍的。 据Y介绍,H早年移民澳洲,嫁了个华裔富佬,生活安逸舒坦。照片中,那个富佬 并不太显老,留着山羊胡须,庄严肃穆;H稍微侧身偎依她老公,有点搔首弄姿 的。她染了头发,带大框墨镜(它遮掩了大部分面相),穿宽腰牛仔裤,薄呢时 装,肩披一条红色围巾,神态……,怎么形容呢,要叫罗小乐说嘛,那神态就像 一只正在被晚年节奏敲打得叮当作响的花色名牌大碗。   接着,似乎有点一发不可收拾,Y又转来了另一位女同学的泼辣看法,很奇 怪的,这一位没有理所当然地从书籍得奖说起,而是直接跳跃到几十年前的回忆 和评论,叨唠的言辞涉及人物印象,充满怪异的比喻:“我记得罗小乐是含着金 钥匙出生的落魄儿,早年应该阅尽人间不公。在学校写文章已经崭露头角。记忆 最清晰的是,(小学)三、四年级,他班的语文老师拿着他的作文各个班级展示 阅读(我当时听了后感叹,那不都是从报纸上抄袭的句子嘛?)。不过少年时代 他就是一个高冷、拒人以(于)千里之外的弃儿。他母亲很漂亮,文化大革命中 也经历了被社会淬炼、冷落、不认可。”   这条信息后也附了一张该女同学的照片,她穿一件颜色暗淡的羽绒服,独自 站立在一片荒凉苍白的河滩上,表情闷闷不乐的。下面的解说,照片背景那片灰 蒙蒙水面是某年某月的青海湖。   罗小乐认不出青海湖,也认不出照片的女主人是谁,记忆和岁月很像常年被 风雨猛然刮过的湖水,会浑浊变质,也会泛滥出错。Y点破谜底,这位女同学的 名字叫G,G在国内生活,一直未婚,但有个女儿,和女儿关系不好,现在基本不 来往。罗小乐隐约记起,G是小学里同年级另外班级的,好像也是个班干部,属 于性格豪爽快嘴快舌的。看来小时候快嘴快舌的毛病,长大了也难改,或者说环 境没有改变,人也就是老样子。   这次罗小乐没有答复。他不想没完没了地搭理无谓无理的人言风波。人言并 不可畏,人言烦琐而已。所谓的“群居终日,言不及义”。   但是,没等到他的回答,对方显然意犹未尽,第三日Y再勤快地转来了G新写 的制造式语句:“寄送出之前的信息后我就想,我(那样)写弃儿罗小乐可能会 使他生气。文字应该友好,不可伤人。那是冒犯,毕竟(现在)不熟呀。毕竟小 学中学不是一个班的呀。”   是呀!不是呀!!——罗小乐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浮躁冒昧的女士, 三番五次把从前的他叫做“弃儿”?仔细回想起来,他们那时不都是天真烂漫的 少年人,个个举手宣誓,成为红小兵红卫兵,都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生龙活 虎的,都怀有坚定崇高的归属感,革命大家庭,哪来的“弃儿”一说!   难道女同学班干部们都有一如既往的看人待人高高在上、人弃我取的病理痼 疾吗?经历了几十年的磨难磨练,她们口舌硬,心肠更硬?   事情展开了,罗小乐就随波逐流,成心向Y发起了“侧面反击”。他问起另 一个女同学,是他这些年心里一直似有若无牵挂着的一件心事:“既然你手里捏 着这么多张‘好牌’,同老早的女同学们保持着这么广泛深入的联系,那我向你 打听一个人,Z,她中学第一年和我同班,担任副班长,我是班级的文艺委员。 后来二年级时,她被我们班主任推荐调往了另一个班级。”   罗小乐的询问是试探性的。他也在试探他自己。   Y乐此不疲,回答很快来了:“Z,已经听多位同学提起过。她当年毕业离开 学校后,被分配去了农场。由于她漂亮、乖巧,结果在农场遭人欺凌,她患病了, 据悉是精神疾病,她家有遗传基因,回了上海,后来据闻病情反复,她家也搬离 了原居地,好像没人知道她的最新消息,挺可惜的!”   过了两天,Y又分别转来了H和G的说法。   H 强调:“我不认识Z,但隐约听说她有过‘丑闻’(详情不清楚),也听 说她精神不正常。抱歉,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G 却给出了确切说词:“Z中学第二学年就是调到我们班的,我和她关系一 般。毕业后各奔东西没有联系。她农场回来后,里弄里我们也没有见过。(前几 年)我们同学聚会,有人证实她已经去世了。去世好几年了。”   2.往事   那是下午放学后的美好时光,中一二班的教室里,Z正在神采飞扬地和一个 男同学B打乒乓球。乒乓台是用十几张课桌临时拼拢的,少男少女的朦胧情怀也 是拼拼凑凑的。Z的短发随着优美的抽球动作一甩一甩的,饱满的脸腮上闪耀着 晶莹的汗珠。罗小乐坐在不远处的黑板报旁,神色落莫地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生 动表演。本来Z是邀请罗小乐放学后留下来和她一起玩乒乓球的,但罗小乐却莫 名其妙地拒绝了,又莫名其妙地做了他们的观众。突然,B巧妙地削了一个落点 刁钻的球到了Z的反手,Z的身体追随球的去向眼看失去了平衡。Z的身体一边倒, 她的眼睛却一边匆促慌乱地望了望罗小乐。罗小乐顿觉她那飞一般的眼神也落点 刁钻地使他的心情失去了平衡。罗小乐不禁尖叫了一声。Z并没有倒下,反而用 高难度的肢体分解动作救起了那个球,球还以意想不到的小角度到了对方的中路, B空挥了一记球拍,失手让小球飞走了。Z赢得了宝贵的一分。罗小乐异常后悔自 己刚才那声收不回了的叫喊。他吐了一口怨气,把仿佛输了一局的恼怒转化成了 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你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B听了这话迟疑地转了转球拍, 手指有些反应过度。Z的脸刷地红透到了脖颈。说完那句话,罗小乐就起身离开 了教室。   罗小乐想不到Z会把这件事报告了班主任洪老师,更没想到洪老师会为此小 题大做。洪老师把罗小乐叫去她的办公室狠狠数落了一通。她没说具体的事,只 是直白地说,有同学向她反映,罗小乐有资产阶级的“黄色”思想,罗小乐一听 就明白班主任在说什么事了。洪老师又旁敲侧击地说,同学们的阶级觉悟很高, 他们把罗小乐的不健康的思想意识同他的资产阶级家庭出身联系起来。罗小乐听 了这话,心想不知道是同学们真的阶级觉悟这么高还是这是洪老师自己编排出来 的。还好,洪老师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没再借题发挥。接下去她甚至和罗小乐讨 论起了班级里安排什么节目参加下个星期举行的学校文艺汇演的事,班主任还是 欣赏罗小乐的文艺才干的。   此事过后,罗小乐不再理睬Z了。学校里私下照面绝不同她说话,开班委会 议商讨班级事务,副班长Z故意挑起话头问罗小乐问题,他也只是公事公办简短 回答一两个单词,或是干脆装聋作哑不予回答,把抵触情绪摆明在台面上,弄得 旁观的几名班委成员都感觉气氛僵化,表里尴尬。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令罗小乐感到极为难过的事。下课期间,Z匆忙把一封写 好了折叠起来的信纸塞在罗小乐的桌肚里。不料她的举动被隔桌某个有心的女同 学C看见了,C眼明手快,Z刚离开,C就走过去从桌肚里把那张叠好的信纸抽了出 来。C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招手眨眼叫来了另一位同她要好的女同学,两人 一起嬉笑着打开信纸,读了第一行,就大惊小怪同声叫喊,其他同学闻声都朝她 俩围观过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信的内容被半公开,每个同学都知晓了,那信 纸开头第一行,是一句“亲昵的”称呼:“敬爱的罗小乐,……”大家都为这句 开头用语笑翻了天。真是的,也不知道Z同学怎么搞的,那年月谁都懂得,只有 伟大领袖毛主席或者林副主席、周总理那样的党和国家的核心领导干部才当得起 “敬爱的”这词,她怎么随便把它冠戴给了罗小乐?这笑话委实闹大了。   幸好洪老师听到报告,及时赶来,制止了那两个女同学,并把那纸“信件” 没收了。洪老师立即把C和她的同党特意叫到学校教导室,关起门来郑重其事地 痛骂了一顿。那年头还没有维护“隐私”的概念,但是洪老师气愤难平,声称要 处分自作主张偷拿别人信件并且大肆张扬的C,以儆效尤。不过后来处分的事不 了了之,因为C尽管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但据传她的舅舅是个权高位重的高级干 部,很得毛主席器重,所以C原属于红卫兵组织“暂缓的”重点栽培对象,出了 这样“损害小节”的事,虽然培养前途打了折扣,可是也不能对之过犹不及。   Z却很惨,那天成为被全班同学无情嘲笑的对象,上课连着下课,趴在课桌 上哭了近两个小时。   罗小乐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看到Z的凄惨画面,他也是哭笑不得。他心里是 有着自责的想法的,毕竟,整件事情是由他暧昧嘲讽Z,然后又故作姿态不理睬 她引起的。   另外,这件事的关键,还有一个“技术性”的记忆模糊状疑点:班主任威胁 要处分C时,她据理力争,说Z的信件并不是她从桌肚里偷拿的,而是先通过了罗 小乐的经手阅读——Z离开罗小乐的课桌后,罗小乐马上回来了,他机灵地发现 了桌肚里叠好的信纸,表情紧张打开看了,看了开头的那句“敬爱的……”,就 没敢再往下看,而是慌忙把它扔地下了,人也悻悻逃离了现场。C这才有机会顺 手牵羊将信件捡起,于是也才有了后面的不堪结局。   这也许是洪老师犹豫搁置了对C的处分的真正原因。洪老师后来也没有向罗 小乐求证此事,作为敏感负责的教师,她选择息事宁人、大事化小。然后下一学 年,她找了个借口把处境难堪的Z调去了别的班级,同等级别待遇的调离,还是 担任那个班的副班长。但是罗小乐听说,Z的情绪从此没有缓过来,一蹶不振, 成了一个经常郁郁寡欢的人。   (几十年后,Y告诉罗小乐,Z的家族有精神病史。罗小乐恍然思忖,这可能 给出了迟来的答案,解释了为什么那时候Z会夸张坦荡地正式称呼他“敬爱的罗 小乐”。)   至于事实真相,也即,当时罗小乐是否读过那信件的开头?是否因心慌意乱 而把它随手扔掉,导致了旁人有机可乘?是否因此,他才是真正的肇事者?人没 有恶意是否就可以为自己伤害了别人而找到开脱的理由?在他的记忆中,这成了 一笔于心头漫长纠结的陈年糊涂账。他只是愿意间接地反省认错,他有什么地方 非常、非常对不起Z,那是终身不渝的遗憾。   3.行为   这件罗小乐出书得奖的事,Y那边渐渐没有再转来任何尖刻或无关痛痒的评 论了,遂告一段落。   慢!又有一天,Y发了另一条信息给罗小乐,意外地“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是一则上海某个吃瓜群友,闲来抛洒的勾兑了浓度和亮度的心灵鸡汤,赞 颂有关老领导的高风亮节和晚年风采——   “平凡中的伟大:有感于W监事长的孝与廉。   XX系统的老同事、老朋友:大家好!   今天(X月X日)有些感触,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上午,我和上海市劳 模学员分会W监事长在市总工会海鸥商务大厦商量劳模工作。中午12点刚过,W监 事长就急着赶回家,因为她90岁的老母亲正等着她做午饭。   下午3点,工作结束我从劳模学员分会海鸥商务大厦出来,正好在中山北二 路上遇见W监事长。她正推着老母亲在林荫道上散步,母女俩有说有笑,夕阳下 的画面特别温馨。我随手拍下了这张照片(见附图)。   看着这张照片,我心里很感动,想跟大家说说W监事长的‘生活另一面’。   她是我们劳模学员分会的主心骨,作为分会监事长,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大事 小事,他总是随叫随到,为大家排忧解难,默默付出从不计较。   她是10年如一日的孝女。从母亲生病卧床到现在,擦身洗澡、处理大小便, 这些最辛苦最琐碎的事,她全都亲力亲为。四代同堂的六口之家,丈夫体弱,儿 媳、儿子工作繁忙,买菜做饭、接送孙子上学放学等家务,几乎全都落在她一个 人肩上。即便如此,她还在XX街道的居委会兼任书记、主任,时时刻刻为小区操 心操劳。   她各方面都是我们的好榜样。在家里,她是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好奶 奶。在劳模学员分会和居委小区,她勤勤恳恳、无私奉献,做了数不清的好事善 事,被大家称为‘巾帼英雄兼老黄牛’。   我们称颂的‘劳模精神’,不仅体现在岗位上的拼搏,更体现在对家庭、对 社会的责任与担当。W监事长用实际行动为我们树立了标杆。   衷心祝愿W监事长的母亲健康长寿,也祝愿W监事长和所有默默付出的劳模朋 友们:好人一生平安,家庭幸福美满![玫瑰][玫瑰][玫瑰][敬礼][敬礼][敬礼]”   罗小乐看了以上的简讯,不知所以然。他无端想起他老婆有次在家里同他为 一件小事情激烈争吵,愤而指责他的话:“小乐,你总是喜欢用一种奇怪的方式 来美化生活。”   Y 似乎知道罗小乐会感到迷惑,就好人做到底,再补充寄送了几点说明:一 是,这位W是处级离休干部,退居二线后担任街道里弄的党总支书记;二是,W是 他们中学群组的女同学,她中学毕业后被分配去市里的国营大工厂(当时分配去 国营大工厂是上好的去向,差的去向就是Z那样,分配到农场),她从最基层的 艰苦工作做起,连年成绩斐然,表现突出,曾经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荣获 “五一奖章”等,先后在不同岗位上升迁,干部级别逐步提高,并有多项兼职 (包括离休后仍然没有卸下的那个监事长职务);三是,她离休后精力充沛,照 样忙得不可开交。惟家务内外安排得当,各种应付游刃有余,心智乐在其中;四 是,提示最重要的个人关联,这个W监事长嘛,解除“姓名转换”的谜面,罗小 乐应该是认识其人其事的——她就是罗小乐班级那个几十年前与记过处分擦身而 过的C同学!   哦,罗小乐脑门洞开,简直大彻大悟,直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掂量这些前后串联的因果链条,罗小乐终于理解了:如果把时间轴线尽情地 拉长,用力抹平其中的苦难和沧桑,人生就是一根丧失了质地和肌理,但依旧维 持着些许弹力而不会绷断的老旧橡皮筋。   围绕这根橡皮筋欣欣然摇摆跳舞的女同学们,是为典型的代表:许多能说会 道、随机应变、乐观进取的,她们一直活得好好的,晚年更是活得多姿多彩。   然而,不能忘记,还有少数先天懦弱无助、精神苦闷、心地纯洁的,她们却 被排除在这种美妙韵律之外,无法生存下去,死了。   活跃和死亡的分界,太残酷太戏剧化又太麻木不仁了不是吗?   活着的人,哪怕活到老了,也根本没有沉痛意识到:无论我们表面上多么意 气奋发、志在必得,然而若严肃思考同学同类悲欢离合的缘由,多多少少的,我 们亏欠那些逝去的压抑亡灵,些些微微的公道、仁义和追怀不是吗? 【网里乾坤】∽∽∽∽∽∽∽∽∽∽∽∽∽∽∽∽∽∽∽∽∽∽∽∽∽∽∽∽∽ ◆          漫步中的哲学史(八、九、十) ·李威霆·   第八篇:苏格拉底的产婆术   记得是在2022年尾,我开始信笔边走边写《漫步中的哲学史》系列。从最早 学派诞生的土耳其爱奥尼亚海岸,一路写到希腊。   可当我走到雅典,来到那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古希腊三哲师徒时,我的笔却 停住了。这一停,就是三年多。   无论如何都下不了笔,后来甚至索性先绕道埃及,去写他们之后的哲学故事。   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早已被无数人谈论过。该说的好像都已经 被说了太多次,实在没有太大必要由我再重复一遍。   然而就像他们在人类思想史上的地位一样,有些高峰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不写,不行。也只好硬著头皮,尽力而为。   一提起苏格拉底,我猜你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多半是十八世纪法国画 家 Jacques-Louis David 的名作《苏格拉底之死》。   画中的苏格拉底已被雅典判处死刑,正准备饮下毒芹。他高举着手指,仿佛 仍在向弟子们论证灵魂的不朽与真理的存在;而周围的学生,则早已陷入无法自 抑的悲痛之中。   然而,当我们2022年站在雅典古市集的Ancient Agora of Athens,注视着 当年关押苏格拉底的囚室遗址时,内心最大的震动,却不是历史的悲壮,而是它 的荒凉。当深秋的风,吹过地上裸露的斑驳石墙与枯黄的草地时,我忽然有些恍 惚。   就这?!大名鼎鼎的 Prison of Socrates,竟然不是一座恢弘的圣殿。没 有朝圣的人潮,没有巨大的纪念碑,甚至没有多少游客。   它只是静静伏在雅典古代市集遗址不起眼的一角,像几块深陷土中的石基, 被时间遗忘,在两千多年的风霜里沉默着。   我可以想像如果这里是孔子的故居,或佛陀的诞生地蓝彼尼园,此刻恐怕早 已挤满络绎不绝的朝圣者。   然而那一天,现场只有我、同行的Raven,以及一位特地聘来帮我们带路的 当地史学专业向导。周围百步之内,竟无其他人。   坦白说,起初我确实感到一丝落寞。但转念一想,“没人吵你不就赚到咯!”   哲学本来就不属于喧哗。哲学,不需要信徒,不需要跪拜,也不依赖神圣光 环,当然更不需要游客,尤其那些大声搞直播的。   哲学需要的,不是膜拜者,而是那些愿意独自面对问题、怀疑一切,甚至挑 战整个时代信念的人。   苏格拉底囚室遗址的这份冷清并非亏欠,反而恰如其分。这种近乎孤独的寂 寥,正与雅典遗址的寂静异常相配。   这里顺带一提,如果你到雅典去,或许也会听当地一些导游说,苏格拉底囚 室(Prison of Socrates)的遗址在Philopappos Hill的山坡上。不过,考古学 界其实并没有百分之百确认,那里就是关押苏格拉底的地方。   现在很多游客去看,然后上传到Youtube的那个岩石凿出的空间,虽然十九 世纪以来一直被称为“苏格拉底监牢”,但部分学者认为它可能是只是罗马时期 的仓库。   今天很多学者认为,根据柏拉图《申辩篇》、《克力同篇》、《斐多篇》的 描述,旧市集Ancient Agora of Athens的公共监狱其实比Philopappos Hill 更 合理。所以我选择了走访后者。   说到冷清,不仅苏格拉底的遗址如此,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学院遗址亦然。 我后面会写到。   也正是在这三个今天看来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人类文明曾经发生过一次根本 性的转向。   在他们之前,全世界的人类主要透过神话理解世界;在他们之后,人类第一 次开始相信,世界,是可以被理性理解的。   这些无人问津不起眼的废墟,是真正改变历史的奇迹之地。可以铁定地说, 如果人类历史上没有出现苏格拉底这三师徒,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以“理性文明” 为核心的现代世界。   他们在两千多年前所能改变的,不只是知识内容,而是“人类面对世界的方 法”。他们用最硬核的哲学、逻辑学、研究方式来证明了世界是可以透过人类的 理性、对话、观察与思辨去理解的。   后来影响世界的大事件,包括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现代教育、现代法律、 民主制度、现代哲学,都能一路追溯回雅典这几片寂静的树林与石地。   那在众多古希腊哲学家中,苏格拉底为何那么突出?他被控“腐化青年”, 对一切传统价值观的挑战和解构所使用的“诘问法”(Socratic Method),又 和那些精于诡辩的“智者学派”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把脉络梳理一下。在上一篇中我提到,早期古希腊哲学最关心的问题, 是“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   无论是泰勒斯认为万物源于水、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流变如火,还是毕达哥 拉斯相信数是宇宙的根基,这些哲学家,其实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   世界的本源究竟是什么?   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不用神话,而用理性解释世界。即使今天看来,他们的 答案未必正确,但这仍是文明史上一个巨大的飞跃;   宗教和哲学的根本差异在于,前者用神话叙事来解释自然,后者转向用理性 叙事来解释自然。   然而,这些哲学家的争辩后来也逐渐陷入另一个困境。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宇宙理论,却都没有足够的方法证明自己绝 对正确。   于是前苏格拉底的哲学家,开始陷入各执一词的“独断论”之中。   而当时的这种困境不只是西方哲学界。   远在东方的部派佛教和大乘佛教,在试图回答世界本源是什么的时候,事实 上也同样地堕入了独断论的窠臼。   说一切有、说空、说缘起、说无始无终、说唯识,这些都是虽然逻辑上自洽, 但又无法证实的本体论讨论。   我一直认为,当年释迦摩尼面对外道们逼问他有关本体论问题时保持“圣缄 默”,其实是非常有智慧的避开独断论一种表现。   我们还是说回古希腊。   就在各家“独断论”盛行的同时,另一群思想家出现了。   他们就是后来著名的“智者学派”(或称“辩士学派”)。   与其讨论宇宙,他们更关心人。他们发现,不同城邦有不同的法律,不同民 族有不同的价值观。既然如此,所谓真理是否只是立场与利益的产物?   于是哲学的焦点,开始从“世界是什么”,转向“人如何认知世界”。   但当这种思想发展到极端时,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如果一切都是相对的,那么善与正义是否根本不存在?这种“相对主义”走 到极致,很容易就会陷入“虚无主义”之中。   而雅典的苏格拉底,正是在这两种极端之间登场。   他既不接受自然哲学家们对真理的独断宣称,也不愿意跟随智者学派把一切 价值彻底相对化。   而是开始追问;在人类众说纷纭的意见之上,是否仍然存在某种值得追寻的 善?   他这一问,哲学的方向彻底改变了。   人们不再只是问:“世界由什么组成?”   而开始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善?”、“人 应该如何活著?”   我们甚至可以说,直到苏格拉底出现,哲学才真正从天上回到人间。   这件事看似简单,其实极其恐怖。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人类不仅是第一次真 正把“自我”变成哲学对象。   哲学不再只是研究宇宙,而是开始审问人的灵魂。这是哲学史上一个“哥白 尼式”的巨大转向,从研究外面的自然,转向研究自身的内心。   而更可怕的是,苏格拉底的方式“诘问法”。他从来不是试图给答案,而是 不断拆毁答案,从而获得更深一重的答案。   他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知道什么,而在于他让所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 其实根本不知道。   你之前以为自己知道的,很可能只是被人灌输的,一种未经过审视的观念。   传说中德尔菲神庙门楣上那句著名神谕:   “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   几乎成了整个苏格拉底哲学的灵魂。   说到大名鼎鼎的德尔菲神庙,就又不得不说跑题,说回我的那一段旅程。   如果在古代,雅典人要到德尔菲神庙,那可是件不容易的事。必须翻越希腊 诸邦的山区与崎岖的地形,对当时的人而言,前往德尔菲往往是一场真正的长途 朝圣。   不过为了一睹那句神谕的真容,我们2022年还真的从雅典搭车一路前往德尔 菲神庙遗迹,在今天的交通条件下,只需要大约四个小时即可抵达。   古代希腊人心目中的世界中心德尔菲神庙,是主神宙斯的圣殿,在一座山上。 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方的海岸,据说神庙旧址的地下还会冒出一些气体,被认为 是“宙斯灵气”pneuma,可至人迷幻。   这也是当初被叫做“皮媞亚”的预言者神女用来进入通神状态,以获得神谕 (oracles)的化学气体。   这一段故事颇为精彩,我记述在另一篇文章《德尔菲神庙与世纪骗局》里, 大家有兴趣可以找来看。   说回神庙门楣上那句神谕“认识你自己”,我们是没有见着,因为神庙今天 只剩下巨大的石头基座和廊柱遗址。那块神谕据说后来被地震和基督徒毁了。   倒是在神庙山门入口处一块巨大的断壁残垣(矮墙)上,刻着一段古希腊文 Δελφο? ?δωκαν Χ?οι? προμαντε?αν。   意思大致是:   “德尔菲人授予希俄斯人(Chios人)优先神谕权。”   也就是说,Delphi 给予 Chios 城邦优先向神谕请示的特权。   呃,意思是;在德尔菲神庙询问阿波罗神谕时,希俄斯人可以优先插队、比 其他城邦更早获得神谕资格。   看吧,金钱政治古已有之,连神圣的阿波罗神庙也不能免俗。古希腊各城邦 透过收买神职人员操弄舆论,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回到那个著名的故事。根据柏拉图所写的《申辩篇》记载,据说有一天,苏 格拉底的朋友凯瑞丰(Chaerephon)前往德尔菲神庙,询问神谕:   “世界上谁最有智慧?”   神谕回答:   “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   凯瑞丰回到雅典告诉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听后非常困惑,因为他自认什么都 不知道。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那些被认为有智慧的人,政治家、诗人、工匠、演说家, 试图证明神谕是错的。   结果他发现,政治家其实不理解正义;诗人未必理解自己的诗;演说家只是 善于说服;工匠虽有技艺,却误以为自己因此理解人生。   最后苏格拉底得出一个震撼人类两千多年的结论:   “我唯一比他们有智慧的地方,只在于我知道自己无知。”   我们今天的人很容易低估这句话。尤其现代世界充满资讯与立场,加上演算 法造就的资讯茧房,人们太容易被有预设立场的媒体喂养出错误的坚定信念。   但苏格拉底的存在,恰恰像一根永远不舒服的刺(他觉得自己像牛虻),逼人 停下来,逼人不断追问自己,重新检查自己所有理所当然的观念。   注意,苏格拉底做的是“追问”,而只不是像许多同时代东西方其他哲学家 那样,直接给出教条式的各种人生大道理。   在今天,做科学研究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任何答案被给出的一刻,必然会 傍生出更多的问题。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承认了每一个答案的不足,所以才有不断推进研究的空 间,也因此研究才叫做Research, 意即在现有的答案上不断重新再寻找。   直到今天,在西方做学术,一篇好的论文,就算结论再硬再有力,你也必须 认真地标注这一篇论文的局限性在哪里?其未知面是什么?   因为基于苏格拉底的传统,我们必须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苏格拉底自己说,他只是真理的助产士。   可以说,苏格拉底的这种诘问传统,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底色。自苏格拉底 之后,西方文明的思维方式便彻底改变了,甚至某种程度上,也改变了整个人类 文明。   如果去读西方哲学史,你会发现,西方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他们好像永远都 在自我纠错和相互纠错。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不断推进文明的齿轮,发展 出今天的科学和人文精神。   与苏格拉底同时期的思想家,许多都止于满足于自己获得的结论,这些大师 的后世徒子徒孙,则更是将他们的答案当做真理。   当其他文明还在崇拜神祇和祖宗,认为老祖宗最有智慧,永远是正确的时候, 苏格拉底却告诉你:   “老祖宗、大师、老师、专业人士、权威、都可能是无知和错误的,你大可 针对具体的概念去继续诘问。”   这正是他真正危险的地方。   他不是革命家,没有军队,也没有宗教,但他却胆敢让年轻人开始怀疑权威。   开始思考,“城邦所说的正义,真的就是正义吗?”、“多数人的意见,就 一定正确吗?”、“法律与善,永远一致吗?”   一个敢开始提问的人,就不再容易被驯服。   也因此,雅典最后以“败坏青年”与“不敬神明”之名处死他。他的死有点 像耶稣之死,是他整个角色存在的高潮。   试想,如果苏格拉底只是一个终日在雅典广场上喋喋不休、四处找人辩论的 雄辩家,那么他或许和同时代的智者学派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另一位善于 运用修辞术,替特定立场服务的辩士罢了。   事实上,在当时也有很多人认为苏格拉底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苏格拉底不是。   他其实有机会逃走。他的学生与朋友早已安排好逃亡路线。然而他拒绝了。 因为他认为,既然自己一生都主张尊重城邦法律,那么即使法律错误,也不能在 最后选择破坏它。   于是这个老人平静地饮下毒芹汁。   在《斐多篇》中,柏拉图记录了他生命最后的时刻。毒液从脚开始慢慢蔓延, 学生们在旁痛哭,而苏格拉底依然冷静地谈论灵魂、死亡与善,直到断气那一刻。   那一刻,哲学第一次不只是思想。而是一种生命的实践。   两千多年来,人们记住苏格拉底,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智慧,而是因为他愿意 用自己的生命为思想负责。   今天,那座监狱遗址依然安静地伏在雅典旧市集遗迹的一角。   风吹过裸露的岩石与枯黄的野草时,四周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人类历史上一场最深刻的精神革命,却正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发生。   我们特地来到这堆废石前,因为在我眼中,这里并不是文明的废墟,而是整 个西方哲学自此被逼出来的子宫。   讽刺的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社会上一直流行着一种“哲学无用论”的声 音。尤其在华人社会里,不能赚钱的学问即为“无用”。   直到最近人类造出足以影响整个文明的 AI,才发现虽然工程师能回答“怎 么做”,却回答不了“该不该做”。   当技术开始决定人类的未来,大家才突然发现,最重要的问题不再是技术问 题,而是哲学问题。   就在最近几个月,从 Anthropic、Google DeepMind 到其他顶尖 AI 实验室, 突然都开始聘请哲学家、伦理学家与意识研究者,研究 AI 的价值观、道德判断、 机器意识与人机关系等问题。   Anthropic 的哲学家 Amanda Askell 甚至直接参与 Claude 的价值框架设 计,而 Google DeepMind 也聘请哲学家 Henry Shevlin 研究机器意识与 AGI 伦理。   哈哈,原来一个两千多年前在这里被处死的老人,今天还在决定AI应该如何 思考,科技终于追上了苏格拉底。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格拉底不曾死去。   这篇谈了很多,为方便大家记忆,我把苏格拉底的一生总结成四个点:   一,诘问法(Socratic Method) ;透过拆解概念、逼问定义、检验逻辑, 让人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些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二,“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哲学开始从追问宇宙,转向追问人 自身。人不再只是研究世界,也开始审问自己的灵魂。   三、真正的智慧,是承认自己的无知;对自身局限的承认,认识到爱智慧不 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态度。   四、言行一致;哲学不只是思想。更是一种生命的实践。   最后,历史还有一个极其吊诡的地方。   这位被后世尊为西方哲学之父的人,终其一生没有留下任何著作。就像孔子 和释迦摩尼一样,这些旷世大师的言行,都是由他们的弟子所记载。   今天我们所认识的苏格拉底,几乎全部来自他的学生。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便是那个亲眼目睹老师走向死亡的年轻人。   如果没有他,苏格拉底或许早已和雅典街头无数被遗忘的人一样,消失在历 史的尘埃之中。   那个人,叫做柏拉图。离开后雅典旧城遗址,我走向柏拉图学院的遗址。   第九篇:柏拉图的洞穴之外   一,让苏格拉底活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是特地前来,恐怕很难相信,眼前这座清冷而寂寥的公园,曾经是西 方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柏拉图学院遗址”(Plato's Academy Archaeological Park)位于雅典城墙外西北方,从市中心搭车,十几分钟就可 以抵达。   这座公园甚至都没有一个明显的入口,只是感觉车子驶入了某个社区公园的 大树下,司机漫不经心地往里一指,就到了。   园中倒是植被茂密,有许多参天大树,连砖石步道都没设。远处的树荫下有 两位老者在对弈,你只能从林子地上偶尔突起的古建筑基座,依稀辨识出这里似 乎曾经有过辉煌。   把时间调回两千四百多年前。   苏格拉底饮下毒芹的那一天,房间里一位哲学家死去了;但另一位伟大的哲 学家,也正在诞生,他就是柏拉图。   苏格拉底之死,可以说彻底改变了柏拉图。这位出身雅典贵族、原本有志从 政的年轻人,亲眼看见自己最尊敬的老师被城邦判处死刑。   “如果连苏格拉底这样的人都无法在雅典立足,那么究竟是苏格拉底错了, 还是整个城邦出了问题?”带著这个疑问,柏拉图离开了雅典。在接下来12年间, 他去往埃及、意大利南部、西西里游历人间,当他回到雅典时,他已经彻底改变。   经历幻灭后的柏拉图,开始重新构建一整个哲学体系,他选择在此地建立了 这所“柏拉图学院”Plato’s Akademeia。英语Academy这个今天出现在全世界 无数大学、研究院、科学院名字里的词,竟然就诞生于眼前这片安静的树林。   事实上,Akademeia并不是柏拉图所取的名字,这个Plato 学院所在地原本 就叫做Akademos,当年是雅典城墙外的一片神圣树林与体育场所供奉的传说中的 英雄Akademos之名。   柏拉图算是利用了一个原本就存在的公共教育与运动空间,而不是从零开始 盖一所学校。   这是当时全世界第一所持续运作数百年的高等学术机构之一,人们聚集于此, 不是为了祭神,而是为了讨论数学、政治、伦理与真理本身。   当然,柏拉图受到老师的影响,他一辈子最关注的依旧是对“真理”的追求,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什么是真实?人如何获得知识?而他最著名的“理型论” (Theory of Forms)便是在这里逐渐发展成熟。   这样一想,还颇具戏剧性;雅典处死了苏格拉底,却因此逼出了柏拉图,他 用这一所学院,让老师活了下来。   二,哲学史上第一座理论大厦   与没有留下任何著作的苏格拉底不同,柏拉图一生留下三十余篇对话录,从 《申辩篇》到《理想国》,几乎构成了后世理解苏格拉底与古希腊哲学的主要入 口。   而绝大部分关于苏格拉底生平的记述,都是柏拉图所著。   当然,关于苏格拉底的“另一面”,还有色诺芬(Xenophon)和阿里斯托芬 (Aristophanes)等人的记述,未来有机会,可以拓展来写。   但史学界的共识是,如果没有柏拉图学院,就没有《申辩篇》、没有《斐多 篇》、没有《理想国》,没有后来的亚里斯多德。甚至可能没有后来整个西方哲 学传统。   从历史的讽刺来看,苏格拉底死在雅典,但雅典也因为柏拉图,而永远无法 摆脱苏格拉底。   有关柏拉图最著名的一句话,应该就是英国哲学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那句:   “整个欧洲的哲学传统,不过是一连串对柏拉图的注脚。”   怀特海这句话乍听近乎狂妄。然而当你真正走进哲学史,就会发现它或许并 不夸张。   柏拉图最惊人的地方,不在于他提出了多少理论,而在于他第一次试图把整 个世界放进同一套思想架构之中。   从哲学史的角度来看,后世许多人类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包括亚里斯多 德、普罗提诺、奥古斯丁、阿奎纳、笛卡儿、康德与黑格尔,他们的学说,其实 都在回应柏拉图提出的那些根本问题;   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知识?善与正义是否具有普遍性?感官所见的世界究竟 是真实,还是某种更高实在的投影?   不仅哲学史如此,科学史亦然。从牛顿定律、元素周期表到爱因斯坦的方程 式,人们追寻的从来不是个别现象本身,而是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普遍规律。某种 程度上,这种相信世界存在可被理性把握之结构的信念,本身就带有鲜明的柏拉 图精神。   甚至近年哲学与理论物理交界处比较广受讨论的 Simulation Hypothesis, 讨论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否是虚拟的,只是更高层次真实的投影?某种意义上,也 像是柏拉图理型论的现代回响。   因此,怀特海那句“整个欧洲哲学传统,不过是一连串对柏拉图的注脚”并 不夸张。不是因为柏拉图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而是两千多年来的西方思想史, 始终没有离开他所开启的那些问题。   正因如此,想用一篇文章概括柏拉图的思想,难免有挂一漏万之憾。以下, 我只能选择几个最重要的部分来谈。   三,柏拉图的理型世界   在开始介绍之前,有一个概念我们可以先记住;即整个西方哲学,同时也是 现代科学的思考方式,基本都可以概括为以下一个句子:   “透过现象看本质”。   没错,这就是整个柏拉图理论的关键词。   如果当年苏格拉底只是不停叩问,究竟什么是善?   那柏拉图则是开始回答,说“善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存在于一个比现 实世界更高的层次;   这就是他的核心理论“理型论”(Theory of Forms)。   简单来说,柏拉图认为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一个不完美、残缺的表 相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上,存在著一个完美的“理型”世界,而我们的世界,只 是那个世界的低阶投影。   比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圆,甚至没人能做出完美的圆,但你 依旧知道什么是圆。因为你的灵魂曾经在上界见过那个完美的“圆的理型”。   柏拉图认为,真正存在的是那个完美圆,而我们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所有圆形 物体,都只是它的影子。   就像正义、公平、善良这些概念,在这个世界总是不完美的。但我们内心总 是隐约知道什么是对的,因为在“理型世界”中,存在着完美的正义、公平与善 良,而其中最高的则是“善的理型”。   也就是说,圆之所以是圆,正义之所以是正义,都是因为背后有其永恒不变 的理型。   我们之所以天然就能分辨什么更接近完美,那是因为我们的灵魂都来自那个 完美的世界,所以我们的灵魂曾经见过。   若勉强借用东方思想作为比喻,柏拉图的理型世界与老子所说的“道”有些 相似之处;两者都代表着一种高于具体事物的秩序与根源。但两者并不相同,柏 拉图谈的是永恒存在的理型,而中国哲学中的道则更偏向宇宙运行的法则。   四,现代科学的柏拉图底色   柏拉图认为,真正真实的不是物体。而是、几何、数学,这些抽象结构。这 点显然是在他12年的游历期间,受到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影响。   因为在众多“自然哲学家”当中,毕达哥拉斯正是认为万物的本源不是水、 火、或其他可以切割的物体,而是比物体更根本的“数”。关于毕达哥拉斯学派 的数学宇宙观,可参考拙作《漫步中的哲学史|第五篇|一切皆为数》。   正因如此,所以我们说,柏拉图的思想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数学、科学、神学 与西方形而上学。某种程度上说,今天科学家之所以相信宇宙存在普遍而可理解 的规律,并相信人类能够一步步接近真理,背后都隐约保留著柏拉图式的信念;   说到柏拉图塑造了科学,这点很多人不知道。许多人以为,科学来自亚里斯 多德。这其实不完全对。   现代科学有一个根本信念;“世界背后存在规律,而且这些规律可以被数学 描述”,这是柏拉图的路数。   对柏拉图而言,数学不只是计算工具,而是通往真理的训练。人必须先学会 思考抽象而永恒的几何结构,才能进一步理解世界真正的秩序。   你就看今天发最硬核的理论物理学论文,是不是都要透过严谨的数学模式论 证才能成立?这本质上就是柏拉图主义。   另外,今天AI大语言模型的底层,也是建立在数学之上,而数学之所以能够 描述世界,本身就隐含了一种非常柏拉图式的信念。   从一开始,数学就是柏拉图学院(Academy)最重要的核心课程之一。甚至 有传闻,柏拉图学院入口附近有一句名言“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   柏拉图死后约半世纪,欧几里得完成了《几何原本》。这部被誉为人类史上 最成功的教科书,虽然并非柏拉图所著,却处处流露着柏拉图学院的精神;相信 在变动的世界背后,存在着永恒而可被理性把握的“数学秩序”。   不少学者认为,如果没有柏拉图学院,就很难出现后来的《几何原本》。   《几何原本》所建立的公理化与演绎证明方法,直到今天仍然是数学与科学 的重要基础。   五,大家都懂的洞穴隐喻   还有,不得不谈,柏拉图另一个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洞穴隐喻”。   这个大家很熟了,这也可以被认为是“理型论”的衍生。   故事梗概是说有一群人被锁在洞穴里,背向光源,他们一辈子也只能看到墙 上的影子,就以为影子就是真实。   某天突然有一个人逃出洞穴,看见了太阳和外面的世界,回来告诉大家,说 你们看到的都是假的。   结果没人相信,甚至想杀他。   这就是影射见到理型真相,而不被理解的人。而那群被绑在洞穴里的人,就 是沉溺感官,未见真相的芸芸众生。   放到今天,这件事情也很容易理解,大家都受到各种媒体和宣传的影响,尤 其在社群媒体AI演算法所精准制造的“信息茧房”里,今天很多人仍活在自己的 洞穴里。   六,巴门尼德的幽灵   一说到柏拉图理论中那个永恒、绝对的“理型”,我几乎马上就能闻到巴门 尼德(Parmenides of Elea)的味了。他是在众多古希腊哲学家中我最喜欢的一 位。   是的,柏拉图受巴门尼德的影响非常深。   如果,苏格拉底教给柏拉图的是“如何追问”,那么巴门尼德则教给柏拉图 “什么才是真正的存在”。   巴门尼德主张一个极端而深刻的观点;真正的存在(Being)是不生不灭、 永恒不变、不可分割的。   而我们感官所见的世界充满变化、生灭和运动,因此并不是真正的实在,而 更像是一种表象或幻象。   你可以想像,当年柏拉图第一次接触巴门尼德神秘且深邃的思想时,必然大 受震撼。   因为一方面,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一直在追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什么是 善?似乎没有确定答案。   但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那么“正义”本身是否也一直在变化?   假若如此,那人类还能获得真正的知识吗?这让人非常困扰。   面对这个窘境,柏拉图最终的解决方案,就是上面提到过的理型论。   或许,在今天看来柏拉图的“理型论”是有很多问题讲不通。但对我来说, 巴门尼德依旧可能是对的。   柏拉图说,真正的实在必须是不变的。我们的感官世界确实是不断变化的。 那在感官世界之外,必然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   例如,现实中的花会凋谢,现实中的人会衰老,现实中的政体会兴衰。   但“美本身”、“正义本身”、“圆形本身”却永远不变。   这其实就是把巴门尼德的“永恒存在”转化成柏拉图的“理念世界”。   有趣的是,柏拉图后来也意识到巴门尼德理论的困难。在他的对话录 《巴 门尼德篇》中,柏拉图甚至安排了一位年长的巴门尼德来批判自己年轻时提出的 理念论。这是西方哲学史上非常罕见的情况,一位哲学家亲自对自己的理论进行 系统性挑战。   真正伟大的哲学家,并不是从不犯错的人,而是愿意让自己的理论接受最严 厉批判的人。柏拉图如此,后来的科学精神亦如此。   七,遗址上的邂逅   回到那个深秋的午后,我们漫步在柏拉图学院遗址的树林里,阳光穿过树冠 的枝叶,在古老的园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此处和苏格拉底囚室遗址一样,冷清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肃穆。还是没有 旅行团,没有喧闹的人群,甚至连纪念品店都没有。   很难想像,这片看似平凡的树林,曾经改变了整个西方思想史。   当我走到林中一个由长方石基铺就的遗址低地,据说是柏拉图当年授课的园 林遗址时,我遇见了一位来自伊朗的老先生,他看起来温文尔雅,戴着眼镜,颇 有学者范。   我们彼此点头致意,会心一笑,自然走近。不需要太多言语,就知道对方为 何而来。毕竟,会特地来到这样一个冷门遗址的人,大多不是观光客。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柏拉图,也不约而同感叹,这里竟然如此安静。每天有成 千上万的游客涌向雅典卫城,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距离市中心十多分钟车程的地 方,曾经存在着一所改变世界的大学。   站在那片树荫下时,我忽然想到,或许柏拉图最大的野心,其实不只是回答 “什么是善”。他真正想做的,是建立一套能够同时解释真理、知识、数学、政 治、伦理与灵魂的完整体系。   如果说苏格拉底是一团火,那么柏拉图,就是那个把火保存下来的人。老师 留下的是提问,而学生试图建立答案。   苏格拉底透过诘问法,让人们意识到,许多习以为常的观念未必是真理,因 此我们必须不断追问。   柏拉图则相信,这些问题并非永远没有答案。在变动的现象世界背后,存在 着更高层次的真实,而哲学的任务,正是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两千四百年过去了,眼前的柏拉图学院早已化作断垣残壁,就像他说的,这 个感官的世界并非永恒。   但他提出的那些问题,反而长存;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知识?什么是善?人 是否能够穿越感官的限制,认识世界真正的样貌?   直到今天,哲学家、科学家、数学家,甚至人工智慧研究者,仍在以不同的 语言回答这些问题。   或许怀特海是对的,我们至今仍活在柏拉图提出的问题里。   而就在这片树林里,几十年后,一位在学院求学二十年的年轻人,将开始怀 疑老师。   他相信真理不在天上,而在脚下。   那个人,叫做亚里斯多德。   第十篇:回归脚下的真理   两千多年前,就在我眼前这个地方,亚里斯多德与学生们一边散步,一边讨 论政治、伦理、动植物与宇宙。   因这种特别的教学风格,他的学派后来被称为“漫步学派”。   而今天,这座亚里斯多德的吕克昂学院(Lyceum of Aristotle)遗址,只 是静静地躺在现代城市车流之间,周围被轻工业宿舍与厂房围绕,安静得不像曾 经改变世界的地方。   它的位置在雅典市区内,离卫城其实不算太远,搭Metro地铁几个站,到 Evangelismos Station,再走五分钟就能抵达。   如果说柏拉图学院遗址像一片树林,吕克昂则像一座被埋在城市里的地基, 亚里斯多德学院的遗迹,就深陷在长方形公园中央的地面上。   说起来,亚里斯多德是希腊北部的马其顿人,不是出生在以雅典为核心的文 明圈内之人。可能因为父亲是宫廷御医,所以他从小便习惯透过体感,观察自然 与生命来理解世界。   十七岁那年,他来到雅典,进入柏拉图学院求学。这一待,就是二十年,他 是柏拉图最杰出的学生。   柏拉图去世后,他离开雅典四处游历研究。后来受邀返回马其顿,成为少年 亚历山大的老师。是的,就是那名学生,后来征服了半个已知世界。   数年后,亚里斯多德重返雅典,在吕克昂(Lyceum)这个地方建立自己的学 院。   在接下来十余年间,他留下了超过两百万字的著作,内容横跨逻辑学、伦理 学、政治学、生物学、诗学与修辞学。某种程度上说,他不只是哲学家,更像是 第一位试图整理整个世界知识的人。   有趣的是,亚里斯多德跟着柏拉图学习二十多年,但他却是第一个公开挑战 柏拉图的人。以至于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亚里斯多德,马上想到的就是那句:   “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   你看这话说的,明显就是在diss柏拉图所言并非真理。   其实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都在尝试回应苏格拉底的问题。但他们使用了两 个完全不同的思维来回答。   柏拉图相信真理存在于天上的理型世界;亚里斯多德则认为,获取知识应当 从脚下的现实世界开始。   就像大家都见过的拉斐尔的巨型湿壁画《雅典学院》(Scuola di Atene) 里画的,画中柏拉图一手指向天,亚里斯多德一手指向大地,就这两个手势,几 乎概括了整个西方哲学最重要的一次分歧。   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这三师徒。   苏格拉底发展出了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提问方式,诘问法。他不断追问人们习 以为常的观念,让人意识到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答案,往往经不起深入的检验。   从他开始,哲学不再满足于接受传统,而开始追问: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知 识、真正的善与真正的正义?   他的学生柏拉图,则试图回答这些问题。他相信,在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背 后,存在着一个更真实、更永恒的理念世界,而人类所追求的真理,正存在于那 些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的理念之中。   而亚里斯多德在继承老师柏拉图思想的同时,又提出了不同的方向。他认为, 真理并不在遥远的理念世界,而就在我们眼前所生活的自然界里。   人们不需要离开大地去寻找答案,而应透过观察、分类、比较与逻辑推理, 从万事万物之中发现事物的本质与规律。   如果说苏格拉底教会了人类如何提问,柏拉图试图把目光投向天空,那么亚 里斯多德则把哲学重新带回了大地。   要说亚里斯多德这个话题实在太大了,他一辈子写了200多万字的著作,对 古代欧洲、北非及阿拉伯地区的影响无人能出其左。   也正因如此,在这一篇里,我认识有限,便不再介绍他的理论。   什么“理性动物”、“四因说”、“十范畴”、“形质论”,我们都不谈。   所以这一次,我们只谈三件事:   一、亚里斯多德把柏拉图的理型拉回地面;   首先,他把柏拉图仰望天空的目光,重新带回脚下的大地。   亚里斯多德认为,知识应当从现实生活中的自然观察开始。与其讨论马的 “理想形式”,不如先去研究眼前真正的马;与其猜测自然的本质,不如先记录 植物如何生长、动物如何繁殖。   这些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科学方式,在两千多年前,其实是一场思想革命。 后来的生物学、博物学,乃至整个现代科学所强调的观察与经验研究,都能在亚 里斯多德身上看到最早的雏形。   更有趣的是,两千年前师徒二人的分歧,后来竟一路延伸到近代哲学。   柏拉图的传统倾向相信,人类可以透过理性去发现隐藏在世界背后的普遍真 理;亚里斯多德的传统则更相信观察、经验与事实本身。   后来欧洲思想史上著名的“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之争,都能在这对师 徒身上找到最早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当我们今天谈论科学方法时,其实仍然在延续两千多年前柏拉 图与亚里斯多德之间那场未曾停止的对话。   某种程度上说,现代做科学研究时使用的归纳法,还有今天所有实验室里发 生的事情,其实都能追溯到亚里斯多德当年那个看似简单的主张:   “先看世界,再谈真理。”   如果再往更远的地方看,这种哲学态度的差异,甚至也隐约投射到后来许多 政治思想之中。   比如,柏拉图相信理性可以设计出更理想的社会秩序,因此《理想国》常被 视为后来各种乌托邦思想、共产主义思想的远祖。   而亚里斯多德,则更重视现实世界的观察与渐进改良,倾向从既有制度与人 性出发思考政治问题。   这种思想传统后来逐渐发展出另一种政治想像;   与其由少数人设计一套完美制度,不如让社会在自由竞争、协商与妥协之中 寻找平衡。某种程度上,近代自由主义与自由市场经济,也能看到这种精神的延 续。   二、他重新整理了人类的知识;   亚里斯多德试图替人类庞杂的知识建立秩序。   动物、植物、政治、伦理、修辞、诗学,在他眼中都不再是零散的见闻,而 是可以被分类、整理与理解的对象。亚里斯多德一生研究过数百种动物,甚至留 下鱼类、章鱼与海胆的观察纪录。   他未必总是正确,事实上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他的很多结论都是错的。但 他开启了一种新的知识态度;理解世界之前,先学会整理世界。   今天从生物分类学到大学里的各种学科划分,都仍然带着亚里斯多德留下的 影子。   但仅仅只是把世界分类还不够。如果人类要真正理解世界,还需要知道如何 正确地思考。   三、他建立了逻辑学。   最后,亚里斯多德建立了逻辑学。这件事太重要了。   如果说苏格拉底教人提问,柏拉图教人思考真理,那么亚里斯多德则第一次 系统性地告诉人类“应该如何正确地思考。”   他的《工具论》建立了完整的推理规则,影响西方世界长达两千年。   直到今天,科学论文的论证结构、数学证明的方法,乃至我们日常判断一个 论点是否合理,都仍然建立在他所奠定的理性传统之上。   亚里斯多德对科学最大的贡献,其实不是理论本身,而是“观察”、“分 类”、“逻辑”。也就是今天科学方法的三根柱子。   亚里斯多德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古希腊的衰落而消失。   恰恰相反,在他去世后的数百年间,他的思想开始沿着另一条路径继续传播。   首先是亚历山大大帝。   这位曾经接受亚里斯多德教育的学生,在短短十余年间建立起横跨希腊、埃 及、波斯直到印度河流域的庞大帝国。伴随军队一起扩散的,还有希腊语言、哲 学、科学与文化。历史上称之为“希腊化时代”。   正是在这个时代,希腊思想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亚洲。   许多学者认为,大乘佛教后来对逻辑、辩证、宇宙论乃至菩萨理想的某些发 展,或多或少都受到希腊化世界的间接影响。   今天的阿富汗与巴基斯坦一带,我们仍能看见大量融合希腊与佛教元素的犍 陀罗佛像,作为那段文明交流的见证。   另一方面,亚里斯多德的著作在西欧失传后,却在阿拉伯世界获得新生。   从巴格达到科尔多瓦,大量希腊文献被翻译成阿拉伯文。阿拉伯学者不仅保 存了亚里斯多德,更进一步发展他的逻辑学、自然哲学与医学思想。   像著名的伊本·西那(Avicenna)与伊本·鲁世德(Averroes)等思想家, 都深受亚里斯多德影响。   然后命运的奇怪轮回,数百年后,这些阿拉伯文译本又重新传回欧洲。   可以想像,如果没有阿拉伯世界保存与整理亚里斯多德,后来的欧洲文艺复 兴与大学体系,很可能会是另一番模样。   从雅典的一座学院开始,亚里斯多德的思想先抵达巴格达,再回到巴黎;先 进入阿拉伯人的图书馆,再走进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大学。   两千多年后回头看,亚里斯多德真正留下来的,或许不只是几百万字的著作, 而是前面提到那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先观察,再分类,最后才下结论”。   这种思维方式,后来成为科学的底色,也成为整个西方知识传统的重要基础。   但作为介绍“雅典三杰”的完结篇,我们也不能忘记,他们同样是两千多年 前的人。   苏格拉底没有留下任何著作,我们今天所认识的苏格拉底,几乎都来自学生 的转述。柏拉图相信哲人王治理国家,试图建立一套乌托邦式的理想社会,对民 主始终抱持怀疑。   而亚里斯多德,虽然奠定了逻辑学与科学传统,却也认为奴隶制度符合自然 秩序。   他甚至从未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及那位建立庞大帝国的学生亚历山大。据说其 中一个原因,便是他无法完全接受亚历山大将波斯人视为与希腊人同等的文明。   很难想像,有这样一个千古一帝的学生,他连提都懒得提,除了是学究,也 很有性格。   今天看来,这些观点都带著明显的时代局限。   但伟大从来不代表完美。   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两千多年后,我们依然沿着他们提出的问题继续思 考;甚至正因为继承了他们的思想,我们才有能力指出他们的错误。   然而,亚里斯多德的故事并没有停留在雅典。   他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将希腊文明带出了城邦,带向埃及、波斯与印度河 流域。伴随军队远征的,不只是刀剑与战马,还有希腊的语言、哲学、数学与科 学。   在那之后,一个全新的希腊化世界诞生了。   希腊思想开始与埃及、波斯、犹太与印度文明相遇;佛教第一次看见希腊雕 塑,希腊哲学第一次走进亚洲。   而在埃及北方的地中海岸边,一座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城市也正在崛起。   那里后来建立了古代世界最大的图书馆,收藏来自各地的知识与思想;欧几 里得、阿基米德、托勒密等名字,也将陆续在那个时代登场。   这样看来,离开吕克昂遗址和雅典后,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已经呼之欲出。   毕竟,亚里斯多德的思想并没有停留在这里。   它正沿着学生亚历山大的脚步,穿过地中海,朝着埃及的海岸继续前进。 【网萃】∽∽∽∽∽∽∽∽∽∽∽∽∽∽∽∽∽∽∽∽∽∽∽∽∽∽∽∽∽∽∽ ◆        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一、二) ·方舟子·   (一)   这段时间我讲了几次要怎么选择专业,我就来讲一讲我选专业的经历。   我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长大以后要干什么了,那就是要去当科学 家。当时文革刚刚结束,开了全国科学大会,号召“向科学进军”,所以读书比 较好的小孩的志向,都是长大了当科学家。   到高一时,我对生物很感兴趣,对生命现象觉得很有意思,看了很多生物学 方面的著作。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小花园是由我初中生物课老师在管着的,我经 常去那个小花园做一些植物的小实验。   我们学校当时还有一一个类似于标本室的房间,里面收藏了很多植物标本, 但是那些标本都没有鉴定,没写名称。我当时有一个想法是要将这些标本都鉴定 出来,包括我自己在山上采集来的标本送到那里也要鉴定。但是,当时的条件跟 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要鉴定植物标本,因为有人工智能,有程序可以识别,而 那时候要鉴定标本是要拿图鉴做检索、对比。我们学校有一套《中国高等植物图 鉴》,但要根据它做鉴定非常不方便,何况那个图鉴虽然很多册,但收的中国植 物不全,往往只能鉴定到科这一级。不过这个过程让我自学了一些植物形态学、 分类学的知识。另外,我还经常去野外采集蝴蝶标本,制作、收藏了不少蝴蝶标 本,舍不得给学校。   除了对生物感兴趣,还对文学感兴趣,写诗就是高一的时候开始的。所以我 当时给自己做的“人生规划”,是以后去研究生物学,当生物学家,业余搞文学 创作。   高二文理分班,我当然就选了理科。高二的春节去给老师拜年,给学校语文 教研室主任吴老师拜年时,他说,你如果选文科,很轻松就可以拿全省文科状元。   不过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学文科,很早就知道要做科学研究必须是科班出 身,要去学那个专业才可以,而文科不需要科班出身,可以自学。只要对比一下 著名科学家和著名文学家就知道了,著名的科学家都是科班出身的,而著名的文 学家搞哪一行出身的都有,例如鲁迅就是学医出身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 去学文科。至于去拿高考状元那种虚荣根本就没用,何况我们学校比我高两届的、 1983级已经出过一个全省文科状元,不稀罕了。   到高二时,我对自己的专业选择已经很明确,不仅要去研究生物学,而且要 去研究分子生物学,因为看了很多生物学方面的书,知道分子生物学是最前沿的, 也是以后生物学的发展方向。我当时看的那些书有的已经相当专业,所以对生物 学领域的发展有一些了解。   高三的时候要定下来要上哪一所大学,对我来说没有多少选择。当时中国最 好的大学就四所,北大、清华、中国科大、复旦,被认为差不多。这四所当中, 清华当时只有工科,没有生物系,所以第一个就被我排除掉了。北大虽然有生物 系,但是我当时对北大生物系的印象主要是研究比较传统的生物学的。另外,当 时我有一个同学,物理学得非常好,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已定下保送去北 大物理系(他后来当了加州大学的物理教授),既然已经有同学去北大了,我觉 得可以去别的学校。   剩下的只有中国科大和复旦,我就向这两个学校写信要介绍材料。我本来倾 向于去复旦。当时复旦的遗传学专业在中国名气比较大,谈家桢在那里,会宣传, 说自己是摩尔根的弟子。当时我读了一些生物学的书,有的就是复旦生物系的人 写的,例如《微生物遗传学》就是复旦生物系的盛祖嘉写的。当时中国大百科全 书出了遗传学分册,我很熟悉的一本书,从头看到尾熟读过的,它实际上也是复 旦生物系的人编的。   所以我本来倾向于去复旦,但是中国科大寄给我的介绍材料中有一句话很吸 引我。它说我们是中国科学院的大学,毕业生80%都会去上研究生,分配主要也 是分配到中科院的研究所。这符合我的人生规划。所以当时的想法是上科大,之 后分配到中科院的研究所做研究,业余再搞搞文学创作。   学校就把我推荐到中科大。我们那一年开始实行推荐制度,推荐平时学习最 好的学生去重点大学,万一这个学生高考没发挥好,达不到该校的录取线,但是 只要过了重点大学的分数线,就保证要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高考发挥不好的, 到最后我高考的分数要比中科大在福建的录取分数线高出很多,所以那个推荐其 实对我没用。   录取的时候出了一点波折。科大到福建录取的张老师,先是到了福州,把生 物系的两个名额用完了(录取了一个福州一中的一个宁德一中的),到了漳州没 名额了,通过老师来问我愿不愿意改上计算机系,我说不愿意,我上不了科大生 物系的话,还不如去复旦。张老师就把科大计算机系那个名额给了生物系。所以 当时科大生物系只有那一年级有三名福建学生,全班才四十多人。   上了科大生物系,后来要分专业。科大生物系因为很小,一届学生才四十多 个,专业只有三个:神经生物学是我不愿意去上的;有分子生物学,但是科大的 分子生物学是欧洲的传统,实际上指的是结构生物学,也就是研究蛋白质结构的, 也是我不愿意上的;剩下的还有细胞生物学,更接近于一般人说的分子生物学, 所以我就选了细胞生物学专业。   其实在科大那几年,我更多的时间是用在文学创作方面,搞社团的活动,办 诗刊《荒原》、班刊《猫头鹰》、系刊《蜂鸟》,组织合肥高校的文学大奖赛、 诗歌角、诗歌朗诵会等等。合肥有十几个高校,我经常过去跟他们文学社的人混, 也时不时地跑到南京跟南京高校的文友们混。   科大要上三年的基础课,也就是数理化上三年。我觉得上这些东西对以后做 生物学的研究没啥用,所以都是能应付就应付过去了,经常不去上课,到考试的 时候,再用一周的时间将课本从头到尾看一遍,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要考试了, 就看一个通宵,不睡觉就去考试,考完了再回来睡,反正能过就可以了。   但是对于专业课,我是学得很认真的,一方面因为感兴趣,另一方面觉得有 用,因为以后要做生物学研究,学这些专业课是在打基础,所以每一门专业课我 都学得很认真,成绩也比那些基础课要好。只有一门专业课是我很讨厌的——神 经解剖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生物系的人都学神经解剖学,让神经生物学专业 的人学也就算了,为什么一个细胞生物学专业的人也必须要记大脑的各种各样的 结构,要背这条神经那条神经,非常的枯燥,而且关键是没用,对自己以后做研 究一点用都没有,所以那门课我是学得最不认真、最差的,最后就考了70多分, 是所有的专业课当中唯一一门没有考上80分的。   大四开始我就进实验室了,找了顾老师,她是做细胞融合的,我对做细胞融 合很感兴趣,梦想着哪天能让不同物种的细胞融合创造出新物种,所以就去她的 实验室,学了怎么做组织培养。   当时科大是五年制,最后一年不用上课,专门做论文,可以在学校找一个老 师的实验室做论文,也可以去中科院的研究所。在大四下学期,我们系从中科院 发育生物学研究所请来研究员史老师(她是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创建者童第周的 学生),开了一门课叫发育生物学。发育生物学是从以前的胚胎学发展来的,就 是用分子生物学的方法来研究胚胎发育。那门课很有意思,我学了它之后,就跟 史老师说,能不能我就去你的实验室做学位论文?她说欢迎。所以我最后一年是 去北京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做论文,因为那个课题跟上海的生化所有合作,我还 在上海生化所待过一段时间。我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那段时间有一些故事,过了 好多年还有关于我的传说,以后再说。   如果正常这么发展下去,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我就应该是科大毕业之后, 考研去一个中科院的研究所读研究生。中科院的研究所主要在北京和上海,我不 喜欢上海,很喜欢北京,有可能就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或北京别的研究所,毕业 了就在研究所工作。   但是在1987年,发生了一件事,把我人生的轨迹改变了。   在中学时代以及在中科大的开始的一两年,出国留学都是公派的,或者是中 美联合培养的,名额很少,要么要有门路,要么竞争很激烈,所以我根本就没有 想大学毕业之后就去国外留学。但是1987年中国名牌大学兴起自费留学热,在科 大设了托福和GRE考点,可以通过考托福、GRE自己申请去美国留学,当然必须要 拿到奖学金才能去,生物系的学生拿奖学金比较容易,只要被录取了,一般都会 给奖学金。   所以在1987年,比我高两届的,83级生物系的学兄学姐,考托福、GRE、申 请,第二年陆陆续续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去美国留学了,说明了这条路是可行 的。我看到有这条留学的路,就想着要去美国留学,因为当时知道在美国如果当 到了终身教授,那么就很自由,你想干嘛就干嘛,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职业。所以 当时的想法变成了去美国留学,然后当美国大学的教授。   我从88年底开始准备考托福、考GRE,花了很多时间学英语。89年5月先是考 了托福,到10月份考了GRE,都考完,11月我就去北京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做论文 了。   GRE我考的分数很高,当时GRE满分是2400分,没有培训班,都是靠自学,如 果能够考到2000分以上,就被认为是非常高的分数了,我考了2110分,是那一次 科大考得最高的,因为当时还真的是发榜,GRE成绩出来以后谁多少分都会贴到 学校的布告栏,所以你知道你这一次考试的名次。   GRE考试正式的成绩可以免费寄给四个大学,我选的是布朗大学、塔夫茨大 学、纽约州立大学医学中心、得州大学安东尼奥分校。最后这所是作为保底的, 因为在这些大学当中它算是最差的,结果这四所大学中反而是它没录取我,另外 三所都录取我了。   我总共申请了20所美国大学,另外的16所大学没法寄正式的分数单,因为寄 正式的分数单要加钱,没钱啊。所以就只能在申请时把分数单复印了附上去,不 管它认不认。申请一所大学还要交申请费20美元,也交不起,申请的时候都要求 免掉申请费。   那16所没有寄正式GRE分数单的大学有的可能根本就不理我,不接受复印件, 但有的接受了。那十六所里,只有两所录取我,匹兹堡大学和密歇根州立大学。   这五所录取我的大学中最好的当然是布朗大学,是常春藤联盟的。所以我本 来想的就是去布朗大学,跟布朗大学一个教授写信联系,希望到了布朗之后去他 的实验室做研究,他做的研究课题我比较感兴趣,那个教授也回信说欢迎我去。   但是90年春节期间国家教委发布了新的留学政策,怕人才流失,限制自费留 学,我在科大没法办出护照,只能回家去办护照。这样就赶不上90年的秋季入学, 最快也只能是91年冬季也就是1月份入学。   所以我就问布朗大学,现在护照办不出来,能不能推迟到91年冬季入学?布 朗大学说不行,我们实行的是学期制,不能冬季入学。问另外四所大学,都说可 以,知道今年中国情况比较特殊,可以推迟到冬季入学。   但是这四所大学,我就不知道应该选哪一所。我当时还写信问了一个高我两 届的、已去匹兹堡大学留学的学姐(她后来毕业回国去了央视),有什么建议。 她回信说,其实这四所都差不多,你喜欢在哪里生活,你就选哪个。   我想也有道理。这四所,塔夫茨在波士顿,匹兹堡大学在匹兹堡,纽约州立 大学在纽约,都在大城市。我不喜欢去大城市生活,那么就剩下密歇根州立大学 是在一个大学城东兰辛,而且当时密歇根州立大学寄给我的介绍材料,拍的照片 可漂亮了,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校园——我们学校的校园的确是漂亮,比照片上漂 亮多了。所以这一点很吸引我。   另外,当时大家在传的一本从台湾影印的申请美国留学指南上面有关于美国 各个大学专业的排名,密歇根州立大学的生化专业在那本指南里竟然是排在前五 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所以我就选择了去密歇根州立大学。90年年底, 我就到了美国,91年1月过了元旦就报名入学了。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下次再说。   2025.10.3.录制   2025.10.17.整理   (二)   我本来只是想讲一讲我的专业和职业选择,但是我看大家对我的留学经历很 感兴趣,我就多讲讲我的留学经历。   我上次说1987年在中国开始能够考托福和GRE,有人说不对的,在那之前他 就考过,我查了一下,的确在1981年12月中国第一次举行托福和GRE。不过自费 留学热的确是在1987年开始兴起的,至少在中国科大是这样,在那之前毕业生大 部分都是要考研去上研究生,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都想着要出国,反而没什么人 愿意去上研究生,上研究生还要签协议保证在上研究生期间不出国,如果出国的 话要被罚。正是因为87年留学热兴起,所以过了几年,国家教委在1990年就叫停 了留学热,要限制人们出国留学。   还有人说,你们那个时候GRE考到2000分以上就算是高分了?是的,跟后来 不一样,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像新东方这种培训班把以前的考题盗出来,让人 们一遍一遍去刷题,当然能够刷出高分了。我们那个时候准备考GRE能够用的只 有两套官方公布的样题,考GRE的书只是一本从台湾影印的GRE词汇,知道哪一些 词GRE词汇部分会考到,所谓的准备GRE考试主要就是准备词汇部分,另外的两个 部分数学和逻辑分析都是比较简单的,不用准备。   在1990年年初,国家教委限制出国留学,我在合肥办不出护照,只能毕业了 之后分配回福建老家,在福建老家办护照。所以我毕业之后档案先放到了漳州市 人事局,再转给云霄县人事局。云霄县人事局知道我要出国,不可能在云霄待着, 就随便把我分配到马铺乡。马铺乡是我们那里最落后的山区,要去一趟很不容易, 我没有去报到。多年之后我回国了,有一次去马铺乡玩,才第一次见识当年我被 分配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后来我在漳州工作的同学告诉我,有一次漳州政 协开会,政协委员还因此批评人事局,说你们把一个中科大的高材生分配到马铺 乡,难怪他要出国。   当时办护照跟现在是不一样的,非常难,必须要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护照, 例如出国留学,才给你办。当时要靠出国留学办护照就必须由省教委给公安局发 函,证明你符合出国留学的条件才能够把护照办下来,所以必须要去找省教委开 出证明。我就带了我的语文老师吴老师的一封信,自己跑福州找省政府各部门。 我的语文老师有一个同学在福建省政府当官,这封信就是让他尽量帮忙。我就很 顺利地将教委的证明开出来了。   办护照的时候,公安局还把我的身份证没收了,这意思就是你出国了就是不 想回来了,身份证没用了。所以我就没有身份证了,后来回国因为没有身份证, 只有中国护照,办什么需要有身份证明的事都非常麻烦,因为人们难以理解为什 么一个还是中国国籍的人居然没有身份证,中国护照是不管用的。   我拿到了护照,坐大巴去广州办签证,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当时美国领事 馆在白天鹅宾馆,我先去看看,看到门口排着非常长的队,一问,说是要一大早 排队等着开门上班才有可能放你进去。第二天我一大早六、七点钟就跑去排队, 当时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到上班时间,中方工作人员出来对队伍巡视了一遍, 看到我手上拿着毕业证,就走过来,拿毕业证看了一下,说:哦,中国科大的, 你不用排队,跟我来。   我就跟着那个中方工作人员进了领事馆,被直接带到了签证的窗口。我记得 很清楚,是一个年轻的女签证官,把我的材料拿过去,低着头看材料,只问了我 一句,指着录取通知书上面的签名,用英语问:这个签名看上去像是复印的,你 有没有原件?我说这个就是我收到的,应该是原件吧。她就没再说什么,跟我说 过一星期以后来拿签证。   整个过程非常短,我出来没事干,就去白天鹅宾馆旁边的公园转转,看到有 一个太极拳师傅在教一帮人练太极拳,就站在那里看,觉得这个师傅功夫还不错。 我以前在合肥、北京、上海,在公园看到有人练太极拳,觉得功夫还不错的,喜 欢向他请教,也就是跟他推手。等这个广州师傅教完了我就上去,问能不能跟他 推手,我们两个人就推起来。   这个太极拳师傅一边推手,一边叽里呱啦地用广东话讲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等到结束了,向他学拳的一个老太太会普通话,跟我说:“小伙子,你竟然敢跟 我们老师推手。我们老师刚才说,你功夫不错,可惜到美国之后没有人跟你练, 也就荒废了。”的确,太极拳套路可以自己练,推手没有人对练的话也就荒废掉 了。   我一周后拿到签证之后,回家开始订机票。当时要从上海出发,从上海飞纽 约,只有这一班直达飞机。我提前先去上海,因为知道这次出国之后,不知道什 么时候才会回国,所以先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在上海及其周边地区玩一玩。   当时科大生物系在上海生化所有留守处,可以住人,我就住在那里。那个留 守处就在生化所里面。   我大学最后一年在发育所做论文,因为那个项目跟生化所有合作,我曾经在 生化所待过一段时间,还把他们一个特别提拔的年轻研究员气哭了,因为我指出 了他的实验错误。那是一个男研究员,后来当了所长。我在留所处那段时间,也 跑去跟生化所以前也算是同事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实验室的人告别,包括那个被我 气哭的研究员。   当时我在发育所的老师是余老师。虽然我是去史老师实验室做论文,但是史 老师那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所以余老师是实验室真正的管理者,也就是 所谓的二老板。她跟我的关系很好,很密切。她刚好到上海开会,我去宾馆找她。 本来以为这一告别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面了,没想到后来我回北京,还跟她又见 了一次面,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她是广州人,后来好像回广州了,从此再也没有 见面。   1990年12月22日,我从上海飞到了纽约。已经在纽约上学的同学去接机,在 他的公寓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坐灰狗大巴,一路到了俄亥俄的特里多。当时有一 个同班同学已经在那里读书,我在他家过了圣诞节。然后又坐大巴到了我们学校 所在的东兰辛,给学校中国学生会主席打了个电话,他来接我。学校还没开学, 他安排我暂住周老师租的公寓。周老师是中科院的研究员,在我们系当访问学者, 人很好。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没有出国留学的话,按我原来的人生规划,可能就 像周老师这样,在中科院当研究员,有机会出国再去当访问学者。   1991年1月2日,元旦过了,学校开学,要先去报名注册。系秘书让一个按姓 氏的字母刚好排在我后面的老生,美国人,带我去报名。这是系里的一个传统, 姓氏排后面的老生带新生去报名,之后他自己可以报,不用多跑一趟。轮到我的 时候,工作人员要我交注册费,大概三四百美元吧。我觉得奇怪,我是免学费的, 为什么要交注册费?工作人员说这不一样,不管你免没免学费,都要交这个注册 费。我就跟那个美国学生说,我没钱交这个注册费。这个美国学生觉得很奇怪, 你带了多少钱?   那个时候你要出国留学,允许你到银行用公价换72美元,然后我自己又从亲 戚那里借了两百美元,中学时跟我最要好的同学给了我100美元,总共加起来也 就400美元都不到。到了美国之后坐了两趟大巴,身上就剩一百多美元了,怎么 交得起注册费?   那个美国同学非常惊讶,你带这么一点钱就敢跑美国?他就带我去见系里的 秘书,说明了情况。我拿的是奖学金,但是工资要到15日才发。秘书说先把这个 月的工资预支给你吧。所以我有钱去报了名。   报名之后要安顿下来。当时的研究生要么住研究生宿舍欧文楼,要么住学校 的公寓。我们学校绰号叫斯巴达人,学校的公寓叫斯巴达人村,很抢手。我因为 是冬季入学,斯巴达村公寓没有空房,只能先去住研究生宿舍欧文楼。   研究生宿舍一人一间,但很狭窄,不能自己做饭,必须吃食堂。好处是欧文 楼就在我们生化楼的边上,当时没有车也没有自行车,步行就可以了,从欧文楼 走到生化楼去上课、做实验。   生化楼对面是沃顿表演中心,几乎每天都有演出,不是学生的演出,就是校 外的演出。看学生的演出是免费的,看校外的演出要买票,学生票很便宜,五块 钱一张票。生化实验往往要保温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如果刚好有演出,我就 跑过去看演出。所以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演出。我喜欢听古典音乐会特别是交 响音乐会,就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这样三点一线地过了几个月,到夏天,一批学生毕业了,斯巴达人村有公寓 空出来了,我就要到了一套公寓。公寓是两卧的,需要有一个室友。我就找了一 个室友,是植物研究中心的一个中国留学生。住了一段时间,这个室友的妻子到 美国来了,他就搬出去了。我又找了一个室友,是计算机系的一个中国留学生, 跟他住的时间比较长。   他是一个围棋高手,不是普通的业余高手,从小学棋,有专业水平,本来可 以进国家队,只不过读书很好,上了北大数学系,放弃了走专业棋手这条路。我 本来以为自己围棋下得不错,在科大很少遇到对手,但是跟他一下才知道,围棋 专业和业余的水平有天壤之别,而且如果不是从小就学棋的话,是不可能有什么 太大的长进的。所以跟他下围棋,下得我对围棋完全失去了兴趣,以后就改下国 际象棋了。   我生活算是安定下来了,至于之后的学习、研究情况,我以后再说。   2025.10.5.录制   2025.10.20.整理 ※※※※※※※※※※※※※※※※※※※※※※※※※※※※※※※※※※※ 本期编辑:程鹗 本期校对:方舟子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