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5(第三八八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漫天大雨                  § 许水活:漫天大雨         §    ·许水活·                  §   【牛肆】             § 雨越下越大                  § 一阵覆着一阵 伊雁声:人间素描         § 漫过街巷与旷野 任飞侠:《黔之驴》        § 万物沉陷在苍茫的静默里     真的被误读千年吗?    § 繁花日渐走向疏落 文 远:石榴花开         §    恰似苍生无处藏匿的悲苦 黃明红:夜走小山,风月无边    §                  §   最初不过是江南细雨 【丝露集】            §   谁料到雨势骤沉                  § 心事一寸寸地淤积 张雪昆: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    那些隐忍的困顿    尤其拉:峡谷像着了火一样     § 仓促的别离 子 规:远方           § 难掩的孤寂与呐喊 劳 柯:我的一天         §    都被这场冷雨反复浸蚀                  § 【网里乾坤】           §   洪流越涨越高                  §   眼看就要吞没这片大地 方舟子:“吐蕃”读音从没有争议到 §      有争议         § 鲁 班: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四) §                  § 【网萃】             §                  § 陸思良:天运难上难(续完)    §                  § 【网讯】∽∽∽∽∽∽∽∽∽∽∽∽∽∽∽∽∽∽∽∽∽∽∽∽∽∽∽∽∽∽∽ 【牛肆】∽∽∽∽∽∽∽∽∽∽∽∽∽∽∽∽∽∽∽∽∽∽∽∽∽∽∽∽∽∽∽ ◆    教会姐妹篇 ·伊雁声·   她一直在谈论她的丈夫   She always talks about her husband   她和谢尔顿的妈妈一样,在教会工作——工作就是教会。几年前她忍痛离开 家乡,千里迢迢搬到南加州,协助丈夫创办了教会的新分支。她长相颇甜美,口 齿伶俐,一看就很能干。   从我到达聚会坐下开始,直到我们大家散伙,她一直在谈论她的丈夫Ryan, 真是Ryan长,Ryan短,很显然,她的整个生活重心就是丈夫,以及家庭,和教会。 甚至当她和我讨论我的花园时,都要重点描述她的丈夫很擅长园艺,整天都在花 园里忙碌,她家的花园简直是太棒了。   她用力地说上帝在照拂她   "God is taking care of me"   她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20岁。她是抱着自己的小宝宝来的,一个漂亮的黑 人男孩,有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小男孩看起来一岁多,可能还不会走路,这使他 穿着那条有裤兜的小小牛仔裤显得尤其可爱。小男孩看到我在看他,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我赶紧微笑着移开眼神,眼睛的余光能看到他在认真地观察我,一 张不常见的亚洲女性面孔。小男孩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对着我高高兴兴地笑了起 来。嘿嘿,小家伙,这张脸虽然和妈妈长得不太一样,但是也很好看是吧?   她一来,还没说完三句话,就格外虔诚地告诉我们:“上帝在照拂我。感谢 上帝。”她说得那么认真、用力,好像是说给上帝亲耳听的。   大家聊起孩子的志向,一个朋友说女儿从小就想当科学家,她听了,年轻俏 丽的脸庞无动于衷,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以为然。   是啊,上帝早有计划,人类何需自寻烦恼。什么科学,什么觉醒,跪下来乖 乖顺从一切吧,就算地球灭绝了,那也是亲爱的上帝的旨意,亲爱的上帝自有深 意,阿门。   她总是在向大家道歉   She always says "I am so sorry"   她像北欧女神一样颀长秀美,轻盈优雅,又像你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一样热情 洋溢,活力四射。我之前不知道她信教。但知道后,好像也并不奇怪原来她信教 呀。   感觉她很忙。她会早早地把某个星期六给自己预留出来,约我们一起去逛花 市,但到了那前一天的周五,她会抱歉地通知我们,她丈夫要出门,周六她不得 不送女儿去踢足球。   她也会早早地把自己的生日定出去,约好友们去爬薯片岩,但在生日的前两 天,她会抱歉地通知我们她受伤了,她丈夫要带她去海边度假。   她总是在为自己向大家道歉,总是为了她的丈夫。   有一次她来找我玩。这次是我俩临时决定的,因为当时我们刚好都有空。我 现在怀疑要是我们事先约好了一个时间,她到时候能不能来。   我指着后院躺椅上的dark money《黑钱》,说我正在看这本书,她凑过去, 细看小标题,“the hidden history of the billionaires behind the rise of the radical right”(极右崛起背后的亿万富翁们被隐藏的历史),还没念 完,她一脸嫌弃地ugh,我赶紧把书翻个个儿肚皮朝下,也不知道下意识地是想保 护我的书宝宝呢还是想保护她呢,完全是出于俩宝不相容赶紧拉架的母性本能冲 动。当时我没再问她,是嫌弃作者呢,还是嫌弃书中揭露的人物呢。或许我心里 知道不用再问了,也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慢慢问她。但得 知她信教后,我想我们应该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她不感兴趣。   她叹口气,对我说,有时候我就希望他们都出门,那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在花 园里干活,一连干好几个小时,太舒服了。丈夫会跟你吵,花花不会跟你吵。   她说她最大的理想是能活到自己的孙子们结婚。她的三个孩子年纪差不多, 最小的一个现在还在上小学。   这不是她   This is not who she is   我们远足后,顺路去Habit,正吃得津津有味,我看见她和丈夫带着两个小 宝宝走了进来,漂漂亮亮确实羡煞旁人的一家人,她和两个小宝贝的金发就像三 颗小太阳。她看见我,眼睛笑了一下,然后立即垂下目光,乖巧安静地和孩子们 坐在角落的软座里。这不是她。   她的丈夫路过我们去卫生间,还是一身臭臭的酒气。在丈夫看不见的时候, 她看着我静悄悄地笑了笑。这不是她。   她那么喜欢植物,但在花市她通常只看不买。有一次她买了一盆可爱的情人 草,那是一种多年生、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就算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 在盛夏时节开出一串串精美的小蓝花。这也是我深爱的一种植物。那天她丈夫散 发着一身臭气来接她,责怪她怎么买了这么一盆丑八怪野草,愚蠢,瞎浪费钱, 顺手就把花扔了垃圾桶。他们走后我把花捞出来,移种在我最大的一个花盆里, 我对她说,我先替你养着。   她丈夫从卫生间回来了,她无声地起身,抱着、牵着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地 跟着丈夫去自动点餐机下单。   外面热浪滚滚,她丈夫穿着短袖短裤,两个小孩子也穿着清凉的夏装,只有 她穿着长袖长裤。这不是她。   川普2024年把美国人骗惨了   In 2024, Trump fooled American public, badly   她是那个从小就想当科学家又确实相信有个上帝存在的教会女孩。当她听说 我打算给她写一幅素描时,她说“It makes my week!”这是让她快乐一整周的 好消息。   她从小在教会长大。作为东欧移民的后代,逢年过节、生老病死,教会永远 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中心,是她内心所属的大家庭。那个创造世界的Big Guy,是 她最信任最热爱的大家长。保守派、共和党是她的缺省配置,刚满18岁,她就注 册了共和党选民。她说在以后的选举中,她将投票给不是川普的任何共和党。   她极度厌恶川普,每天都在祈祷上帝,把川普像摘吸血蜱虫一样从美国人身 上摘掉。她不相信川普擅长治理经济,她觉得川普在2024年把美国人骗惨了。   川普给她的教会带来有史以来最大的分裂。明尼苏达的两名美国公民被ICE 当街处决后,教会大家庭的思想分裂达到了顶峰。她和哥哥已经做不到“今晚不 谈政治,好好相亲相爱”。   她最好的朋友是个无神论的自由左派。政治是她们经常讨论的话题。她们常 常谈得很投机,也常常尖锐对立,但她们不强求改变对方,即使不同意对方的观 点,也会彼此认真倾听,充分阐述自己的道理。   疫情期间,她曾一度精神苦闷,怀疑真实的自己是个男孩。她的父母极度耐 心地劝解了她。现在的她,虽然出于宗教的原因,不赞同同性恋婚姻、转性别, 但她认为那只是她个人的观点,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是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 因此她尊重同性恋、转性别的同学和朋友,与他们友好相处。   她聪明好学,成绩优异,高中最后两年的寒暑假都在医药公司实习、挣工资, 家人都为她感到特别骄傲。她讨厌一直被保守派抹黑的自由派大本营伯克利,报 志愿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她喜欢犹他州,第一时间接受了犹他大学的全额奖学 金。通常加州的保守派到了红州,会发现自己忽然就变成了蓝色进步派。在她未 来的科学家生涯中,或许她拒选的共和党名单,会越拉越长。 ◆   《黔之驴》真的被误读千年吗? ·任飞侠·   最近读到《新语丝》月刊上陈辉先生《〈黔之驴〉到底在说什么?》一文。 他提出一个非常颠覆的说法:千百年来我们都误读了柳宗元,文中的 “驴”不 是蠢物,而是宁死不屈的改革者,甚至是柳宗元自喻;“虎”则代表黑恶势力。 驴的一鸣一踢,被他说成高贵抗争,后人把这则寓言当笑话,是慕强、媚权式的 审美偏见。   这种解读看似新颖反叛,可只要抛开主观情绪、老老实实回到文本本身,就 会发现它在关键证据与基本逻辑上都站不住脚。它在方法论上犯了“六经注我” 的毛病,说白了就是先定好自己的结论,再硬拉古书来配合,不是依据文本进行 分析,把一头没有自知之明的驴,打扮成壮烈殉道的斗士,是完全误解了柳宗元。   首先要回到《黔之驴》最根本的出处。陈辉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却刻意避 开最关键、最不能绕开的文本——《三戒并序》。作者自己早已把主旨说得明明 白白,后人却放着不用,非要另起炉灶。   《黔之驴》是《三戒》系列寓言的第二篇。在儒家传统语境里,“戒”就是 防备、引以为戒,明显是批判、警示的意思。柳宗元在序言里直接讲清自己为什 么写:“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 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   柳宗元说得非常清楚:我常常痛恨世上这样一类人。他们没有自知之明,靠 外表或外力逞强,要么仗着势头去招惹不该惹的对象,要么卖弄仅有的一点本事 去激怒强者,要么借着机会肆意妄为,最后统统招来灾祸。《三戒》三篇恰好对 应这三种典型情形,逻辑完全对称:《临江之麋》里的小鹿仗着主人宠爱去挑衅 群狗,对应“依势以干非其类”;《永某氏之鼠》里的老鼠借着主人迷信肆意破 坏,对应“窃时以肆暴”;《黔之驴》里的驴没半点真本事,却胡乱逞能、惹怒 强者,正是“出技以怒强”。   如果驴是“高贵的文人”,难道柳宗元会专门写一篇“戒”,来骂自己敬佩 的人?更荒唐的是,《三戒》三篇逻辑完全统一,如果驴是英雄,按同样的道理, 仗势欺人的小鹿、胡作非为的老鼠,岂不也成了英雄?柳宗元绝不可能在同一组 以“戒”为名的寓言里,两篇讽刺荒唐人物,偏偏一篇变成赞美英雄。陈辉的解 读,从整套作品的结构上就完全说不通。   其次,陈辉另一个核心逻辑,是把《黔之驴》和《捕蛇者说》硬扯到一起。 他觉得后者写了“苛政猛于虎”,前者的老虎就一定也象征苛政与权贵。这类解 读最常见的误区,就是把不同文章里的意象当成固定不变的政治符号。   这种跨文本生搬硬套,说明他对文学意象的理解太死板。《捕蛇者说》是政 论散文,主旨直截了当,“虎”被作者明确赋予苛政的负面含义。但《黔之驴》 是动物寓言,两者文体、写作目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核心意象不能随便等同。   仔细读《黔之驴》里的虎,身上没有任何道德褒贬。它既不是道德主体,也 不是政治符号,只是一个用来检验对方真实水平的普通捕食者。正因为驴体形庞 大、面目陌生,看上去气势骇人,老虎才会一开始心生畏惧、不敢贸然接近。面 对从没见过的庞然大物,它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先是“以为神”,躲在树林间偷 看;随后慢慢靠近,小心试探;来回观察之后,发现对方没什么特殊本领,才最 终动手。   《三戒》三篇里的强者角色——咬死小鹿的群犬、剿灭老鼠的新主人、吃掉 驴的老虎——都没有善恶身份,只起“检验者”的作用。它们不代表正义,也不 代表邪恶,唯一的作用就是戳破虚假的外表。在这组寓言里,强者从来不是被评 判的对象,而是一块试金石。老虎这把标尺,只负责检验驴的真实水平。驴有真 本事,老虎就会被吓跑;驴只会叫两声、踢一脚,老虎自然敢吃掉它。这跟道德 正义无关,只关乎实力与最基本的生存规则。   摘掉“政治受害者”的滤镜,逐字逐句重读《黔之驴》,会发现这就是一个 清醒、冷静的、关于认知与去魅的故事。   开篇第一句:“至则无可用”。柳宗元一上来就定了调子:这头驴毫无用处。 这四个字直接否定了“驴在山区大有可为”的猜测,驴的底子就是没真本事。   整个故事,其实是老虎一步步认清驴的过程。老虎一开始为什么害怕?因为 没见过、不知道它有什么能耐。驴如果一直不声不响,老虎或许永远不敢轻易动 手。可驴偏偏叫了:“驴一鸣,虎大骇……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陈辉把 这一声叫美化成文人发声,却故意不管后面一句——老虎冷静看来看去,发现你 除了声音大,根本没有杀伤力。   面对老虎越来越近的试探、撩拨,驴“不胜怒,蹄之”。陈辉把这一踢捧成 宁死不屈的风骨,可就在这一脚之后,老虎心里立刻有了底:“技止此耳!”   这不是道德评判,而是纯粹的实力判断,没有半点价值倾向,只是彻底摸清 了驴的底牌。   文章最后,柳宗元感叹:“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今若是 焉,悲夫!”   陈辉把这句话当成柳宗元暗示自己一身正气,可文本里“类”字明明是“好 像、看似”的意思。柳宗元明明是讽刺:外表庞大好像有德,声音洪亮好像有能 耐,实际上全是空壳。不暴露自己的底细,老虎再猛也不敢轻易吃你;自己逞能 暴露底细,才落得这下场,实在可悲。如果这也算赞美,全文找不到一句对驴的 正面描述。这句“悲夫”,是对虚张声势、自取灭亡者的清醒的批评。   陈辉的文章能打动一些人,是因为他触到了现代社会的某些问题,比如对现 实中弱肉强食的不满,对虚假包装的厌恶——就像他文中提到,有些中成药被查 出暗中加西药,却宣传是中药神奇疗效。这类现象本质上也是靠“外挂”制造虚 假效果,和寓言里“声之宏也类有能”的讽刺刚好对上。   但他非要给文章硬套上与作者已阐明的意义无关的解释,方向就完全偏了。 一个贴合文本、简单自洽的解释已足已说明问题,根本没必要编造一套没法验证 的复杂隐喻。《黔之驴》就是一则关于认清实力、试探与暴露的普通寓言,把现 代立场强行安到古人身上,只会偏离作者本意,毫不可取。   读懂《黔之驴》,最稳妥的办法始终是回归文本本身、尊重作者自序、紧扣 系列文本、不跨篇硬套、不做无依据引申。按这一标准来读,文章寓意自然清晰 明了,无须强行附加政治隐喻与现代情怀。   以文本证据为先、以逻辑自洽为限,这就是我们解读一切古今文章应有的态 度。否则再精巧的解读,也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古人而已。   附柳宗元原文:   三戒并序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 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 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 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 啖其舌。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 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 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 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 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 ,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 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 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 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馀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 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 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 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   石榴花开    ·文 远· 五月,正是石榴花盛开的季节。   我的印象中,幼儿园院子里那一树石榴花,总是开得热烈。红得耀眼,像火 一样,一朵挨着一朵,仿佛不知收敛,也不懂节制。孩子们在树下奔跑,笑声清 脆,而花却沉默,只管盛开。   石榴花,在人们心中常被赋予许多美好的象征:团结,多子,爱情。花开之 后,结成一颗颗饱满的籽,紧紧相拥,像一个家,一个圆满的归宿。   但并不是每一朵花,都会结果。   有些花,开得再热烈,最后也只是空落。   我每次看到石榴花,总会想起一个人。   她的名字,就叫石榴。   那是插队的年代。   她是个船家姑娘,从小在水上长大,吃的是商品粮。那个年代,一纸政策下 来,凡是吃商品粮的年轻人,都要下乡,“一刀切”,没有通融,也没有例外。 于是,她离开了熟悉的水面,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水面,也是以打渔为生的生产 队。   她分在我所在生产队的隔壁五队。   石榴身材苗条,面容清秀,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灵动。她从小跟着父母在船 上讨生活,打鱼撒网都不生疏,很快就融入了生产队的日子。   在那里,她遇见了保生。   保生是本地队里的年轻人,长得俊秀,人也机灵,会拉二胡。傍晚收工后, 常常能看见他坐在河边地毯般绿油油的草地上,拉着二胡。石榴有时嘴里咬着一 段甜草根,就在一旁听。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那是《白毛女》的旋律。保生一段一段地拉,拉得认真,石榴盯着保生的手, 听得入神。   那样的黄昏,风是慢的,水是静的,人心也是软的。   他们的日子,是悄悄靠近的。   石榴有时会帮他洗衣做饭,保生在忙完自己的事后也常常帮她打鱼捞虾。没 有明说,却谁都明白。那是一种在苦日子里长出来的情意,不张扬,却结实。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大概也会像石榴花一样,开过之后,自然结籽。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有一天,上面传达了新的政策——要加强对上山下乡知青的保护,尤其 是女知青的权利。   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落实到基层,却变了味。   保生被大队民兵带走了。   给他扣的帽子,是“诱骗女知青”。   那一刻,事情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两个人。   石榴沉默了。   她没有为保生辩护。   也许,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一旦开口承认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意味着什么,她心 里再清楚不过。名声,比什么都重。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的“面子”,足以决 定她的一生。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另一层打算——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父母身边,回 到熟悉的水上。如果在农村结了婚,这条路,就断了。   种种顾虑,像一道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把她牢牢捆住。那段时间,村里的人 们常常看见石榴屋里的煤油灯整晚整晚的亮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保生被民兵带走。   没有一句话。   没有一声辩解。   保生就这样进了牢。   一段尚未说出口的爱情,被定了性,被命了名,然后被彻底掐断。   后来再没有听说他们的消息。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结局——悲剧。   现在回头看,那更像是一桩冤案。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冤案,而是人情与时代之间的冤案。   本来是一段自然生长的爱情,却被粗暴地解释、归类、处理。政策原本是为 了保护人,却在执行中伤了人。   石榴花开,本应结果。   却在最盛的时候,被折断了枝头。   每年五月,我看到石榴花,总会想:这一树花里,有多少能够结籽?又有多 少,只是开过?   花不说话。   人却记得。   有些故事,没有结局。   就像有些石榴花,开得那样红,却终究没有籽。 ◆   夜走小山,风月无边 ·黄明红·   晚餐有点过食,于是踩着拖鞋来到了小山。   在小山入口处突然想起有一次,也是晚上,一个住在附近的同事开车送我回 家就经过这个入口处,我说我经常上小山。他问:“这么暗,你不怕吗?”这句 话让我吃惊不小,我好奇:“怕什么呢?你没上去过吗?”他说没有,接着话就 岔开了。他住在离小山这么近的地方二三十年,居然没有上过小山,于我看总是 有点不可思议。不过感觉好像不好再追问他,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但我想或 许人就是这么不一样,可能我也对某些方面视而不见,让别人不能理解。   继续走着。刚下过小雨,地上还是湿的,但并不积水,在灯光映照下你感觉 到那地是湿润的干爽,是漫步的最佳时候。从环道进入小山,一股淡淡的清香弥 漫着,让我忍不住停下来抬起头深呼吸,想让香气长驻心间。   走在曲道上,我想起前两天听Hidden Brain的节目《How Nature Heals Us》,其中提到,大自然的很多设定都带有曲线,比如弯曲的树枝、叶子的形状、 波浪的起伏等。有研究表明,即使不在自然中,比如建筑物带有曲线设计,人们 也偏向喜欢它。我觉得挺有意思,边走边看着夜幕下的树木。曲里拐弯的树枝在 夜色衬托下更添了一种神秘感,有的树枝曲曲弯弯向上,有的突然折出个直角再 向上蜿蜒,黑暗中树枝影影绰绰,似乎多了灵性,似乎要出你的意料,感觉有很 多未知等待发掘。或许这就是曲线的魅力。前两天我跑步时在Yishun Pond看到 一只苍鹭站在一块石板上发呆,它缩着身子成一团时你不太会注意它,但它一伸 展脖子,那优美的曲线就让你情不自禁转去看它。   既然大自然的设定是曲线,我们天生也喜欢曲线的东西,为什么来到人生路 上,很多人都想走捷径呢?是因为直线般的捷径看似简单,直达终点,合了我们 人的懒惰天性吗?而我们喜欢曲线或许是因为它代表着丰富、代表着弹性、代表 着变化,它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走了捷径,或许也就丧失了很多有趣 的体验和可能性,一切变得平淡无奇。从这个角度去想,突然就觉得人生有曲折、 碰到问题不是很正常吗?它也会让我们的人生演变出更多的可能性。那么,就好 好活着,活得长久活得健康活得丰富多彩,让人生路蜿蜒出更美的曲线。   走到山顶,发现卫生间正在装修,有的路段被围了起来。走路当然不如平时 来得顺畅,就绕了过去,来到游乐场的沙地。看到秋千空置着,干脆荡起了秋千。 每次荡秋千,目力所及就是以前老树的地方,就会想起那两棵陪伴了自己多年的 老树,想起了自己在树上读书,把头避开阳光,让阳光斑驳地洒在自己的身上; 想起在树上看到被自己吸引来的小朋友;想起了和瑜伽小伙伴们在树上玩耍拍照。 老树不在了,新的小树也已茁壮成长,显得生机勃勃。小树给我带来希望,但我 也仍然会想起在老树陪伴下的时光。   下了秋千,走到老树所在的位置。地上湿润的小草触碰着我拖鞋里裸露的脚 趾,感受到冰冰的凉意,好像大地通过这个触碰跟我连接在一起。小树已长高, 树冠已经高过我,让我想到“亭亭如华盖”这个词,想着在晴朗的日子里,在树 下铺张瑜伽垫,或练瑜伽或只是坐着发呆也是不错的。而此刻,地是湿的,天是 黑的,发发呆也就足矣。走过小树林,我来到小山顶的空旷地方,朦胧中辨认出 那两块石头。仰头望天,没有灯光污染的天空中蓝天白云清晰可见。   就这样走到了环山走道,一个白色身影从身边晃过,高挑的背影、跃动的跑 姿让我不禁想用手机记下她的健美,却已越跑越远了。接着来到我的老地方,在 半山腰的白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微风吹来,感受着清香继续发了一会呆。远处 清真寺的金色圆顶也在夜色光影中彰显着不同于白昼的美丽。   这样的夜晚,就这样走着坐着发着呆,让思绪自由飘荡,感受着在无人的空 寂中有自然环抱着你,不仅消了食,美丽的风月迷人的夜色还在无形中让你生出 一种力量,无穷无尽。   (写于2025年11月17日)              【丝露集】∽∽∽∽∽∽∽∽∽∽∽∽∽∽∽∽∽∽∽∽∽∽∽∽∽∽∽∽∽∽ ◆ 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张雪昆·   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一定满河花朵   浪似碎霞   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立即热气弥漫   成为奔流的沸水   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山岭跃入河中   愿意融入河流   当河水说出永远这个词   最终跃向天空   汇入银河   远方解读 ◆  峡谷像着了火一样 ·尤其拉·   我在等阳光照亮峡谷   等月亮变成一块云   几缕光在天际绣出初晨的模样   眼睛在那时触摸着   高低的树木沿着山岚行走   从夜色中裹着白浴袍浮起   黑色的皮肤上爬满青苔   一阵微风,摇出了几只飞鸟   此刻,我就像一块岩石   停止了思考   在幽冷的山石边仰望着东边   那里白得耀眼,像煮熟的鸡蛋壳破裂   我被它射中了   我的影子倒下了   我不是第一次这么倒下   峡谷像着了火一样 ◆   远方 ·子 规·   我的家乡是闽江口外的一个山村,四周都是山,可谓开门见山,举目是山。 村子窝在丛山之中,人们的眼界似乎也圈住了,从而容易变成了“井底之蛙”, 觉得世界如此的小。但山同时也会激发人们的想象和好奇,促使人们要走出山外, 到更加广大的世界去走一走、看一看。当我们站在山坡上举目四望,又会感到视 野如此的开阔,世界如此的大。人生长在山中,未必就会变得夜郎自大起来,兴 许更会产生一种高远的抱负,一种对远方的向往。   这里是一个分水地带,水一边流向敖江流域,一边是流向闽江口海域,我们 生产队的田园山林大都在流向闽江口的这一边,因此我们每天来到山上,都可以 看到这一带的海域。海面上白濛濛的一片,有一个岛屿叫粗芦岛,岛上靠外洋一 侧有山,里面地势低平。那时这一带不通公路,人们出行以及运输都得靠轮船, 水面上各种船只穿梭不断,显得异常的繁忙,不时会从海面传来浑厚悠长的汽笛 声,会把我们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不由得联想到了远方,对远方产生起了一 种向往。我时常站在山头上眺望着,听着这一声声的汽笛,心已经被带到远方了。 在陆地的这一边,则是一个山的世界,远近的山一丛一丛的,而且一丛更比一丛 高,无尽地向外排布开去。覆釜山和长龙一带的高山分别位于县城的两侧,山上 矗立着一座座的奇峰,在云朵之下呈现一种犬牙交错之状,煞是壮观。我时常望 着这些山峰出神——山外面是什么呢?那边的景象显得朦朦胧胧的,反而更加激 发了我的好奇和向往,很想去外面的世界探个究竟。   山里的孩子特别想往外走,走向远方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母亲每次上山干 活,我都要像跟屁虫一样地跟着。她担子一趟又一趟地挑着,我就一趟又一趟地 跟着,既是沉缅于这种行走的乐趣,也是为了去山上看看远方,满足自己对远方 的向往。闽江口这一带处于山海之间,景象分外的壮观、优美,宽阔的洋面、蜿 蜒的海岸、挺拔的山势以及幽深的山谷,都让我流连忘返。我尤其喜欢看海面上 的那些轮船,它们的线条流畅有力,姿势威武雄壮,挑起的船头,甲板后头的舱 室以及矗立的桅杆,远远望去带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阳刚之美,真是百看不厌。   母亲有去外地,我更是百般地讨着要跟去了。有一次生产大队从各生产队派 一名妇女去一个叫“前坑”的地方拉化肥,我们这个生产队就派出了母亲。我一 直缠着她,她也只好应允了。在车上,那些妇女嫌带上这样一个小孩碍手碍脚的, 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起来。知子莫若母,母亲十分清楚我的“德性”,就笑笑 不语着,也当作一种歉意吧。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很不自在,如坐针毡似的,但 只要她们不把我赶下车,一切也都忍了。我在车上规规矩矩的,毫不乱说乱动, 她们数落一阵之后也就不说了。拖拉机突突地开动了,我的心情变得十分兴奋起 来——这可是头一回坐上车出远门。车慢慢开出了村外,人们在包产到户的田里 劳作着,公路两旁隔不远就有一棵挺拔的桉树,像一个个的列兵似的。开过了田 野就开始爬坡,拖拉机突突地吼着,冒出滚滚的黑烟,开了一阵还要换档,这时 它就像接不上气来要停下似的。坡终于爬完,开始下坡了。这时已经离开了我们 村的地界,县城及周边的村落展现在了眼前。敖江在这里拐了几道弯,冲积出了 一个平原地带。那时村落都很小,县城也不大,周边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江上 只有一座旧大桥。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下,在下行过程中峰回路转,不断地变换着 眼前的风景。我目不睱接地看着,心旌开始荡漾了起来。   到达目的地后,母亲她们找到了仓管员,由他领进了仓库。仓库显得很大, 光线有些暗淡,一袋袋的化肥整齐地码放着,垒得高高的,在中间留下通道用于 走动。通道纵横交错的有好几条,走在里面像掉进迷宫似的。我觉得格外好玩, 就在里面徜徉了起来,以致忘记了要跟随大人。大人搬完化肥都出去了,门被锁 上了。当我摸到门那边时,却发现已经出不去了,心里顿时惊恐万状,吓得哇哇 大哭起来。母亲在外面听到了哭声,发现我被锁在里面了,就叫仓管员又过来开 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眼前霎时明亮了起来,我仿佛从万丈深渊回到了平地。 仓库员一脸的不高兴,喋喋不休地埋怨着,母亲同样笑笑不语着。为了让我压压 惊,他还到附近的供销社买个馅饼给我吃。馅饼是椭圆形,上下两面是平的,馅 料是我们当地流行的“八粿馅”(由花生、芝麻、白糖等多种配料组成),我拿 在手中慢慢地吃着,把刚才所受的惊吓都吃跑了。今天收获可大了,不但坐上了 拖拉机,去了这么远的地方,见到了迷宫似的仓库,还吃到了一个金贵的馅饼。   这样出门的机会毕竟不多,为了满足自己对远方的向往,我有时就沿着公路 向县城的方向行走着。路边有里程碑,村头是“七公里”,到上坡那个地方是 “六公里”,它们同时也成了地名。我看到这些里程碑时,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庄 重——这是公路,可以通往外面的世界。村尾还有一条简易的军用公路通往云居 山,我有时也会沿着这条路往山上走。翻上一个山头后又翻上一个山头,上面的 山势就平缓了,但这里离家已经很远,不敢再往前走了。前方对自己充满了诱惑, 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丝恐惧,于是就知难而退了。下一次我又上来了,在上一次止 步的地方又往前走了一段,向着远方又前进了一点,然后又退了回来……   海峡对面就是马祖列岛,因而我们这一带处于两岸对峙的最前沿,据我母亲 说以前那边的飞机经常过来轰炸县城,她姑姑家在县城,在一次轰炸中房子就被 炸毁了,从此全家居无定所。我小时候两岸虽然已经不再有军事冲突了,但仍然 处于一种对峙状态,双方还在进行一些“宣传战”,我们的收音机可以收听到 “敌台”。我们家有一部老旧的收音机,有时也会打开收听敌台。有一次,二姐 又打开了收音机,我们凑在一起开始收听。母亲悄声地说,偷听台湾那边的广播 是一种反动行为,会被政府抓起来的。吓得我们就赶紧用棉被蒙起来,躲在被窝 里听,似乎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其实广播里讲的是台湾的“国语”,我们那时 压根就听不懂,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讲啥名堂,只是出于一种对外面世界与生俱 来的好奇罢了。   有一段时期,从马祖那边经常会有热气球飞过来,上面带着许多物品,飘落 在我们村子附近的山上。据说还有人捡到饼干以及背心什么的,但我只见过人们 捡回的许多宣传照片。拍的都是欧美国家经济如何发达,生活如何富足,风光如 何优美,环境如何整洁之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渔船上一条条青黑发亮的鳗鱼, 一朵朵鲜嫩如翠玉般的西兰花(它跟我们当地的花菜很相似,却是绿色的,所以 我们都说这是绿色的“花菜”),以及牧草收割后打成整齐的巨大一卷,枯黄的 牧草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这些照片其实都经过一定的技术处理,用现在的话说就 是被“P”过的,现实不可能如此的完美无瑕,但当时我们并不懂得这些,只觉 得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人家过的是一种天堂般的生活。然而,另一个世界再 美妙,也不可能变成我们的,自己的日子该咋过的还咋过,生活不可能一夜之间 就改变了模样,甚至永远也不会变成这样。这些照片对我们的生活改变不了什么, 但又不免会对我们的思想产生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我幼小的心中,也因此产 生出了一丝困惑——我们同样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何不同的国度就会有如此 的不同?为何在那些国家环境就如此优美整洁,经济就如此繁荣富裕?虽然那些 地方离我们过于遥远,与我们不会发生没有任何的关联,绝难想像我们有朝一日 还能到这样的地方生活,甚至只是到那里走一走、看一看,但会使我们对远方变 得更加向往,也会使我们对世界产生更多的思索。要说外面对我们进行和平演变, 也多少有一些。   一年年长大了,活动能力也渐渐增强,活动范围也渐渐扩大,我开始敢独自 一人走到邻村,也敢独自一人登上云居山,从而看到了更多的风景,见识更多的 世面,不断地开阔着自己的眼界。   上初中后,我离家到县城对岸的一所中学读书,开始住在学校了。在一个秋 天的周末,我约上两个同学一起去爬覆釜山。它是附近的一座高山,巍峨的山巅 上怪石林立,充满了神奇。我小时候就经常从远处对它眺望着,如今已经近在咫 尺了,就很想爬上去看看。我们一行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山上有很多采石场, 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在一个打石场那里,我去上了茅房。要起来时,却发现没 带手纸。正当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蹲在旁边的一个石匠不声不响地把一张手纸递 了过来,解了我燃眉之急。随着高度的上升,我们的视野愈加开阔了,起伏的山 峦、山脚的水库、附近的村落以及敖江对岸的县城就尽收眼底了。快到山顶时, 我们有些体力不支了,一个同伴坐在一座寺庙前不走了,我跟另外一个依然坚持 走到山顶。到山顶后还可以顺着山路往下走,通往那边的青芝山,这就是连江著 名的“覆釜爬青芝”。但我们不敢再往下走了,于是返身下山。已经实现了一个 目标,把下一个留给未来吧。   我上初中时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即孤身一人骑着自行车去浦口。大哥 已在浦口镇政府工作多年,我从未去过那里,很想去一次。于是在一个周末,我 从一个家在县城的同学那里借到一辆自行车,决定骑到浦口去。我那时刚学会骑 车不久,车技还不老练,依然上路了。沿着敖江边的一条小路骑行着,一路上有 江水相伴,它在缓缓地流淌着,我欣赏着路上的风景,心情格外的舒畅。这些地 带以前从山上往下看都看惯了,如今头一回来到这里感觉却完全是新鲜的,就是 返看我们村庄所在的那些山也是别开生面。一路上新鲜的景物和人物扑面而来, 目不暇接。到慕浦村地段时,路就离开了江边,蹩进了村里。进入村子后路变得 曲里拐弯起来,我一路打听,小心翼翼地走着。从一个狭小的路口拐进去后,路 变得很拥挤了。一个青年人抱着儿子在前边走着,我不断地摁响车铃,他置之不 理,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满脸凶横地说道,你要是 把我碰一下就完了!遇到这样一个主儿,我还能怎么着?干脆下车推着走了。   我就这样来到了大哥大嫂那里。他们对我的到来十分惊讶,也十分欢喜,毕 竟是头一回来的。他们招待了我一顿丰盛的午餐,大哥还带我逛了周边许多地方。 我要走时,他们还塞给了我十元钱。回程我就不走原路了,而沿从黄岐到连江的 那条公路骑回来,从而可以经过更多的地方。在这条宽阔的公路上,我欢快地飞 驰着,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县城。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   中学毕业后我去外省上大学了,从而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大学毕业后我又 经常出去游历,足迹遍布全国,并且远至海外,甚至长时间地在海外生活了。出 门远行是人们内心的一种需求,出去领略不同的风光,见识不同的世面,体验不 同的文化,这既是对猎奇心理的一种满足,也是对人生成长的一种帮助。读万卷 书的同时还要行万里路,书本上的东西是异彩纷呈的,无疑是需要更多地阅读的, 但百闻不如一见,只有出门远行才能真切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这是读书所无 法取代的。移居海外,更是可以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生存和发展的环境,从而 把走向远方的脚步迈得更远了。   2020年1月11日写就   2026年5月3至5日修订 ◆ 我的一天 ·劳 柯· 26年3月14日,星期六   早上起来上厕所,站起来后感觉天旋地转,我下意识地扶住厕所的门的门框, 虽然站住了,但胸口特别闷,没有办法呼吸,我张大嘴巴想喊,但叫不出声音。 我扶着洗手的台子,艰难地走出了厕所,看到两个闺女正在房间里看书,看到我 的样子,两个闺女先是笑,然后就是吃惊,问我怎么啦,我努力地张嘴,依然说 不出话来,就听大闺女说:快打急救电话。然后我醒了。天已经亮了,我满头大 汗。   今天说好了要做牛肉包。孩子妈妈昨天下午就把牛肉买好了。我赶紧起床下 楼到厨房把面发上,然后又上楼到床上躺了一会,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梦,觉得有 点奇怪,又觉得有点合理。   直到孩子妈妈起床的时候我才再次起床,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在厨房里调牛肉 馅。牛肉馅很难调,调不好不但干而且就有牛腥味。孩子妈妈问我要加啥蔬菜, 我说加点白菜蘑菇和胡萝卜。白菜和蘑菇昨天已经切好了,孩子妈妈先把胡萝卜 的皮削掉,我用刮子把红萝卜刮成薄片,然后把所有的蔬菜混在一起用盐腌了一 会,再把水挤出来。平时做别的菜我有的时候也会挤水,然后把挤出来的水倒掉, 但这次把水收集了起来,因为调牛肉馅的时候要加很多水,这样蒸出来的包子菜 不会干。除了加平时加的调料,做牛肉馅的时候一定要加一些糖和老抽,这两样 调料去腥特别有用。   今天的馅调得不错,还没有包包子,看着调出来的馅,我先把自己夸奖了一 顿。   我在包包子的时候楼上有人走动,我问孩子妈妈是谁起床了,孩子妈妈说从 走路的声音上听是大闺女起床了,她走路像是打夯。楼上安静了一会,等我把包 子蒸上,二闺女下来了,她走到灶台边上看我正在做煎包,拍拍我的肩膀说:爸 爸,您辛苦了。我转过身,她又给我握握手,说:爸爸周六愉快。我说:闺女周 末愉快。孩子妈妈问我们在干吗,我说我和闺女在相互祝福周末愉快。   今天馅调得真的不错,无论蒸包还是煎包都非常成功。连猫猫都很赏脸,站 在凳子上,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抬着鼻子闻桌上包子的香味。孩子妈妈说:今 天给你剪毛。大闺女说:为啥啊?猫猫多漂亮啊,为啥要给人剪毛。我说:它的 毛毛太厚了。大闺女说:你自己的头发太少了。说完,她问她妹妹:舅舅的头发 是不是也很少啊?二闺女说:不记得了,五年前就没有头发了吧。我说:瞎说, 上个星期你舅舅才来过,他的头发多着呢。   吃完早饭已经中午了。我把二闺女叫过来给我比高,我之所以不给大闺女比, 因为她已经比她妈妈都高了,自然比我高出太多了,没有必要比了。二闺女很配 合,我们两个并排站着,孩子妈妈用手按着我的头皮,然后让我走开,然后我就 看到她的手的高度比二闺女矮大概二三公分。二闺女过来,说:不是我长高了, 是你变矮了。我说:人从三个地方开始变老,第一是视力,第二是头发,第三是 身高,你爸爸看上去真老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来表示安慰。   趁着大闺女不注意,我和孩子妈妈还是给猫猫修剪了毛。剪毛的时候,孩子 妈妈对猫猫说:夏天就要到了,你的毛太厚了,到时候会很热。猫猫很配合,给 它肚皮上剪毛的时候,它特意侧卧,把自己的肚皮朝向孩子妈妈。孩子妈妈说: 不能让大宝看到,如果看到一定不会让我剪。   下午要去上滑冰课,在出发之前,两个闺女看到我停在车库门前我平时开的 大车。很小的时候她们经常爬到车顶上,不过已经很久没有爬过了,今天二闺女 突然来了兴趣,轻松地爬到车顶,然后恻卧在车顶让她妈妈给她拍照。大闺女也 不甘示弱,她试了两下都没有爬上去。我说:孩子们,我们该走了。大闺女不甘 心,孩子妈妈说等大宝爬到车顶再走。大闺女又试了一次,这次爬了上去,她也 侧卧在车顶很高兴地让她妈妈给她拍照。   等大闺女从车顶上下来,她对她妹妹说:我能很轻松地把爸爸抱起来。二闺 女就过来抱我,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大闺女过来抱我,轻轻松松地把我抱了起来, 孩子妈妈赶紧拍了一张照片。   在去滑冰场的路上,一辆车在高速路边起火了,孩子妈妈对孩子们说:以后 你们能开车了,一定要小心开车。我刚想说话,突然左腿开始抽筋,从脚腕疼到 大腿根,我强忍着疼痛开离危险去,然后下岔道。我把车停下来,对孩子妈妈说: 我不能开了,左腿抽筋。我艰难地下车和孩子妈妈换位置,二闺女关心地问:爸 爸,你要去医院吗?我说:不用,闺女,就是抽筋,但不能开车了。大闺女说她 也经常抽筋,二闺女说她夜里抽筋,不过一转身就睡着了。   到了滑冰场后,孩子们去上滑冰课,我和孩子妈妈去逛旁边的超市,走到卖 老花眼镜的货架边上,我就开始挑老花眼镜。视力越来越差,没有老花眼镜,基 本上读不了书了。孩子妈妈说她到别的地方看看,不一会就拿了三盒巧克力,我 问她为啥买三盒,她说买二送一,当然要买三盒了。我的眼镜也挑好了,她说她 去上厕所,让我去付账。   再去付账的路上,我看到货架上的意大利蝴蝶面买一送一,我就拿了两盒。 我付完帐,孩子妈妈也来了,然后就看到了我买的蝴蝶面,她说:昨天我们镇上 的超市也是买一送一,我已经买了两盒了。我说没有关系,我喜欢吃。   意大利蝴蝶面和面片差不多。上大学的时候食堂里有个卖面片的地方,但因 为比米饭要贵很多,我不经常吃,不过特别喜欢吃,因为这个原因,平时我常常 做面片。有的时候不想做,我就用意大利蝴蝶面来代替。   今天有朋友送给我两条鱼,他早上才钓的。晚饭我们就吃的烤鱼。猫猫闻了 鱼香,就过来凑热闹,孩子妈妈说:你不能吃,太辣了。猫猫就蹲在地上看着我 们,两个闺女学着猫猫的样子也蹲在地上。看着一字排开的猫猫和两个大个头的 小孩,我突然想:即便我不能呼吸,也没有啥好怕的了。 04/04/2026,星期六   孩子们从周三开始度春假。不用上课,两个姑娘自然很很高兴。不过我和孩 子妈妈都要正常上班,也没有办法带她们出去玩,她们就邀请她们朋友来家里玩。 昨天中午我打电话告诉孩子妈妈我不回家吃中饭了,顺便问一下孩子们在干啥, 孩子妈妈说我们的二闺女和朋友们正在家里拆房子呢,大闺女正准备出去和她的 朋友去吃冰淇淋呢。我说她们高兴就好,春假本来就是来玩的。   今天我们要带孩子们去华盛顿,表面的目的是去看樱花,但樱花的花期早就 过了,所以其实就是去吃顿好的。说出来有点离谱,驱车四个小时到远在千里之 外的华盛顿去吃顿饭,但我们常常这样做,也就感觉不到多离谱了。另外周末在 家,孩子们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打着度春假的名义和她们一起开车出去, 一家四口可以在车上说说话听一听歌,其实也是很好的。   我有一位大学同学就住在华盛顿,我们去那里的时候偶尔会去找他,有一次 我们去他家,带了自制咸菜,他说很好吃,最近我自制了很多那样的咸菜,本来 想带一些给他,但想到时间太紧了,又没有事先打招呼,只有作罢。离得那么近, 这次不见下次见,总有无数次的见面机会。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意识到我自己老 了,因为我看到他老了。   不见儿时的伙伴,是不会觉得自己老的。   我们给猫猫开了一个罐头,在它的饭盆里放了很多它喜欢吃的干粮,当然还 给它准备了很多水。猫猫看着我们忙前忙后地在收拾东西,又给它预备了那么多 吃的,我估计它已经知道我们又要出门了,于是我走到那里它就跟到那里,我停 下来它就抬头看着我叫。临出门的时候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我们就在外边 住一个晚上,明天就回来了,你自己在家里过一天,就一天。它似乎听懂了,似 乎也同意了,其实它只有接受的份,同意与否都不能改变我们的决定。   一家人坐在车里,先听中文歌再听英文歌。每次听的中文都是那几个人唱的, 我问孩子妈妈能不能听点最近的新歌,她说可以啊,但我不一定喜欢。于是我们 就听抖音金曲,只听了几首就觉得很是无味。离华盛顿还有两百公里的时候孩子 妈妈就问中午饭是到华盛顿吃还是在路上吃,孩子们说要到华盛顿吃,我说要在 路上吃,孩子妈妈说如果路上能找到好吃的餐馆就在路上吃,找不到就到华盛顿 吃。她虽然这样说,但说完后她就开始找华盛顿的餐馆了。   我的一名学生给我推荐了两个餐馆,一家是做东北菜,另外一家做上海菜, 但这两家餐馆都在马里兰,离华盛顿市区比较远。孩子妈妈就问要不要去吃峨眉 小馆,十几年前我们在那里吃过一次,觉得还可以,而且因为那家餐馆的名字很 好记,于是全家都记住了这家餐馆。我说第一次吃这家餐馆是在二十年前,估计 厨师都换了好几波了,原来好吃,今非昔比,现在不一定好吃。于是孩子们就想 起有一次我同学请我们吃的那家餐馆,虽然后来我们又去吃过两次,但一直没有 记住餐馆的名字,虽然我们四个人一起想,但怎么也想不起那家餐馆的名字。我 提醒孩子妈妈说上次我们去吃的时候拍了照片,然后我们就开始想上次是啥时候 去的,算来算去,终于记起了去的日子,也就很快找到了那张照片,也就知道餐 馆的名字和地址。   到那家餐馆还要两个多小时。我说我已经饿了,挺不了两个小时了。孩子妈 妈就说那就赶快吃饭吧,疲劳驾驶可是不好的。我们吃完饭又在休息区休息了一 会,等我们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华盛顿艳阳高照,游人如织。孩子们本来想待在宾馆里,但我和孩子妈妈说: 来都来了,虽然樱花都谢了,但我们还是要去看一下的。孩子们没有办法,只能 和我们一起出去。   我们在万人丛中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来到据说应该是樱花灿烂的湖边。残 花已去,嫩牙新出,湖水蔚蓝,白云入影。她们三个都走累了,一到湖边就找一 个凳子坐下,我站在湖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枝头嫩绿小树叶,眼前偶有残缺的 花瓣飞过,突然有些伤感了。樱花年年开,而欣赏它的人却年年不同,真是:今 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今夜谁家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人世间太 多的不如意,观花花已去,访友友未归。   我正陷入沉思,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一看,是面如桃花的二闺女。她 说:爸爸,我们回去吧。我说:再让爸爸一个人待一会,爸爸正在思考呢。闺女 说:花是花,树是树,湖是湖,天空是天空,白云是白云,我们都累了,回去吧。 我说:闺女说的很有道理,爸爸只是不知道怎么就变老了。   路边有共享单车,孩子妈妈不敢骑,但两个闺女要求骑车回宾馆。我说:那 么多车和人,你们两个骑车回去,我不放心。大闺女说:这里有自行车道。说完, 两个孩子都看着妈妈,她妈妈说:你爸爸不放心。大闺女说:我们又不是第一次 骑自行车。我知道我再坚持也不会改变她们的想法,于是只能同意。   “天意”在我这边,她们手机上的应用程序不工作,没有办法打开共享单车 的锁,二闺女先放弃了,大闺女也依依不舍地放弃了,于是我们又原路返回。在 回宾馆的路上,看到一家星巴克,闺女们要和冷饮,于是我们就走进去买了饮料。 闺女们喝着饮料,孩子妈妈问:晚上我们去吃那家四川餐馆吧?大闺女问开车要 多长时间,孩子妈妈说要半个小时,大闺女说:太远了,不去。我说:半个小时 不算远。她说: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吃中餐吗?吃中餐在家里就可以吃到,为啥 要跑到这里。说完她看了看我和她妈妈,我和孩子妈妈面面相嘘,有点哑口无言。   我们跑到美国是为了吃中餐吗?当然不是,但我们却到处找中餐吃。我们永 远无法解决刻在骨子里的矛盾。   虽然被闺女问得哑口无言,但孩子妈妈依然找到一家走路只需五分钟的中餐 馆。我看了那家中餐馆的位置,就说:这家叫重庆楼的我吃过至少五六次了。我 有个同学在美联储工作,她的办公室就在附近,有一次我们就是在这家餐馆吃的。 想到这,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这位同学联系过了。最近听到一句话, 我觉得很有道理:不和你联系,不是因为你不重要,只是我不知道我在你那儿重 不重要。   其实重不重要都没有那么重要,想联系的就联系吧,想多了也没有用。   餐馆很近,大闺女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们点了四个菜,有一道菜是无论在哪个中餐馆都必须吃的:辣子鸡丁。二 闺女说她要吃遍所有她吃过的中餐馆的辣子鸡丁,然后比较出哪家是最好的。不 知道她能坚持几年,亦或突然有一天她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   人一辈子会说很多话,没有几句可以跟着自己一辈子的。 26年4月11日,星期六   我坐在沙发上,猫猫蹦了上来,它把它的两只可爱的前爪搭在我的肩膀上, 抬头用它清澈的漂亮的眼睛看着我,我抚摸着它的头,慢慢地说:猫猫啊,我想 睡一会,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它依然看着我,对我“喵喵”了两声,那形象似乎 听懂了我的话,似乎在劝我压力不要太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对它说了声谢 谢,然后它就盘在我的腿上。   有个短视频说猫猫是转了五世的和尚,到转第六世的时候,他决定转世成猫 猫把自己五世修来的灵气转给他认为是好人的人。七年前的那次相遇,不是我们 领养了猫猫,而是猫猫选择了我们,因为它认为我们是它可以接受五世修行的人。 关于这件事,我们是不知道真假的,但猫猫的灵气我们是知道的。无论你是烦恼 还是高兴,它总会来到你的身边,默默地陪伴你,用它世上最美丽的眼睛看着你。   猫猫在慢慢地把它的灵气转给我们,等它转完了,它就该走了。我不知道它 最后会怎么样离开我们,但我知道它有走的一天。我真希望它的灵气永远不会转 完,这样它就不会走了。   二闺女下来看到我先敬礼,然后说:爸爸,星期六快乐。她每天起床后看到 我都会说这样的话。她一直是笑嘻嘻的,似乎从来没有烦恼。她对一切她认识的 人都非常好,在她的脑海里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所有人都值得她热情地对待。她 的“甜”比所有的世上最甜的食物都要甜上千万倍。她吃着我早上做的葱油饼, 然后朝我竖起了大拇指,说好吃。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妈妈问她是爸爸做的牛排好 吃还是妈妈做的牛排好吃,她笑嘻嘻地不说话,她妈妈又问了一遍,她说:爸爸 和妈妈做的都好吃。   大闺女走到我身边把猫猫抱起来,她把脸和猫猫的脸贴在一起,嘴里说着: 猫猫,猫猫,你好可爱啊。猫猫就抱着她的脖子。我们家大闺女属虎,我就称她 为大猫。我说:大猫,你把猫猫放下,我们两个打一架。“打架”是一种游戏, 这种游戏在她很小的时候已经开始了,游戏很简单,就是用拳头互捶。我虽然挥 舞无所此拳头,但从来没有打到在她身上过,几年前她还不知道到轻重地打我, 现在她挥舞拳头也和我一样是“吓唬”。偶尔会不小心打在我身上,她会停下来 拍拍我的肩膀说: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所以现在的“打架”游戏不过是相互挥 舞拳头而已。   看着可爱的闺女们,我知道她们也有离开我们的一天。几年前我对大闺女说 等她长大了她就会离开家,听我那样说她还抱着自己的妈妈哭着说她长大了也不 离开,她妈妈安慰她说不让她离开。她终究还是要走的。我不知道她们将来会遇 到什么人,又会爱上什么人,也不知道什么人会爱上她们,但我知道终有一天闺 女们会跟着她心爱的人离开我们。当那一天真的来到时,我心里一定会有一万个 不愿意,但我所能做的事情只能是祝福和接受。   大闺女立志要学医,她已经选了好多和医学相关的课程,孩子妈妈也花了很 多时间去查全美医学院的高校。二闺女立志要学工程,我劝她学核能工程,她不 置可否。小时候立志是对的,但这些“志向”是会改变的,甚至于改变会非常容 易,因为这和她们将来遇到人有关。我确信将来她们会遇到改变她们人生轨迹的 人,那人可能是她的师长或者她的朋友,因为遇到那个人,她们现在的志向也许 会彻底改变。   手机给我推荐一张九年前的照片,是一张我和组里的博士生和博士后的合影。 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俄亥俄州立大学快半年了,当时有一半人跟着我去了新的学 校,而照片里的人是当时还在俄亥俄州立的的另外一半。照片中总共是个人,当 时他们要么就要毕业了,要么到秋天会搬到那所心学校。其他人毕业后走了,唯 独一位从马来西亚的学生毕业后一直没有离开我们课题组,学生换了一波又一波, 她就这样一直待着,和我的两个闺女一起长大,一晃就是十三年。写到这里,我 突然觉得我应该催她离开了,在这里继续呆下去,我担心她会错过外面精彩的世 界。   孩子妈妈给我泡了一杯茶,茶的名字叫“黄金牙”,这种茶似乎是和尚喝的 茶,虽然有茶之名,但却没有茶的浓香也没有茶色彩,但有淡淡的甜。茶是一位 学生送的,那位学生似乎和一个寺院有关,每年的春节都会收到寺院寄来“禅 食”。今年收到“禅食”就有这种茶叶。我不是第一次喝这种茶叶,我第一次喝 禅茶是在成都。那是08年或者是09年的事了,那一年我去成都,有个叫林雨的朋 友请我去一个叫“在水一方”的茶馆喝茶,就喝过一种禅茶,是不是叫黄金牙, 我有点不记得了,但记得那茶无色无香但有甜。很久没有和林雨联系了,她的闺 女比我们家的大闺女大一岁,也就要去上大学了。   我把茶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给孩子妈妈一个大拥抱。这是我的亲人,我一辈 子的亲人。一切人都会离我而去,而她不会,我们会在一起慢慢地老去,然后就 是过一辈子,然后就等着下辈子再见。世上是个轮回,每一世我们都会遇到相同 的人,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罢了。她遇到我,我遇到她,虽然我们小的时候不知 道,但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走掉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会平平淡淡地和你在一起,那种平淡 是带着甜味的平淡。 【网里乾坤】∽∽∽∽∽∽∽∽∽∽∽∽∽∽∽∽∽∽∽∽∽∽∽∽∽∽∽∽∽ ◆    “吐蕃”读音从没有争议到有争议    ·方舟子·   吐蕃的发音在以前是没有争议的。在民国时代,国语一直把吐蕃叫做“吐 fan”。在现在台湾国语也还把吐蕃叫“吐fan”。   “蕃”字在唐朝属于元韵。唐人写诗如果用到了吐蕃,用它押韵押的都是元 韵,跟其他元韵的字一起押。元韵的字有的同样是用“番”作为声旁,比如说 “翻”,到现在就读做fan了。在唐朝的时候是不读fan的,因为在唐朝没有f这 个音,“翻”读做bian。后来随着语音的变化,念做bian的那些字有的就变成了 fan了。所以根据语音的变化规律,将吐蕃的“蕃”字读作fan是有道理的。实际 上这个字如果不是用在吐蕃这个地方,而是用在别的地方,就都是读作fan的。   所以以前没有争议。之所以有了争议,是国外的汉学家搞出来的。大概在一 百年前有汉学家注意到西方的语言,比如说英语,将西藏叫做Tibet,那么如果 把吐蕃念做“吐bo”的话,跟Tibet很接近。所以认为吐蕃应该读作“吐bo”, 是音译词。   后来的研究认为,这个汉学家的说法是有道理的。西方人之所以将西藏叫做 Tibet是来自于蒙古语。元朝的时候,普遍将西藏叫做吐bo,只不过那个bo字用 不同的写法,写成“波”、“钵”或“播”,表明是音译。蒙古语之所以将西藏 叫做吐bo是来自于突厥语。突厥就将西藏叫做土波。   唐人将西藏叫做吐蕃,很可能也是受到突厥语的影响,是对突厥语的音译。 《旧唐书》解释吐蕃这个叫法的由来的时候,就说是音译的,说是从鲜卑族的秃 发氏音转过来的。秃发就是大家更熟悉的拓跋。所以秃发、拓跋、吐蕃都是对同 一个词的音译,只不过写法不一样。   藏族人自称波德(bod),如果将吐蕃改读做吐bo的话,bo就符合藏族人对 自己的称呼了。   总之,主要是因为对其他民族的语言的对比研究,认为吐蕃应该读作吐bo。   这个说法被越来越多的语言学家接受了。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权威的 词典、字典,包括《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辞海》,都正式规定吐蕃应 该读做吐bo,将吐bo作为规范读音。也有语言学家不服,直到现在还可以看到这 些语言学家写论文证明吐蕃应该是读作吐fan才是正确的,读作吐bo是错的。   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的。唐朝文献写吐蕃有时候会不写草字头,就写番国的 番。番字在唐代至少有三个读音。第一个音是元韵,读做bian,现在读做fan。 第二个音是寒韵,读做puan,现在读做pan,地名番禺读做“pan 禺”就是这么 来的。第三个音属于歌韵,读做bua,现在读做bo。所以我怀疑最开始是用歌韵 的bua来对应Tibet的bet。一开始写成了吐番,没有草字头。后来因为这是用来 称呼外国,就习惯给它加一个草字头,然后就变成了元韵,就读成了bian,现在 就读成了fan。   不管怎样,中国对于普通话的读音采取的是规范化做法,由权威字典、词典 来规定读音。那么,既然吐蕃已经被规范为正音读作吐bo,我们也就应该按照这 个规范化的读音来读。至于有语言学家不服,还要写论文争论,这是很正常的学 术争论,就让他们争去,跟我们没有关系。如果争出了结果,吐蕃还读作吐fan, 那么我们再都改过来,再一起来读吐fan好了。   所以在现在就应该将吐蕃念做吐bo。至于王志安将吐蕃念做吐fan,是因为 他根本就不懂这个字的规范读音,是看边读边,并不知道这个蕃字还有一个读音 bo,更不知道还有是读bo还是读fan的争议,而完全是没有文化的表现,是一个 半文盲。   2025.12.20.录制   2026.3.12.整理 ◆   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四) ·鲁班·   8.《荒凉山庄》   从《荒凉山庄》开始,狄更斯的作品进入了被后人称为“社会状况批判”的 时期,狄更斯这时关心的不仅是人物的悲欢离合,而且是人在社会中的艰难生存 状态,以往作品中作为背景的英国社会被置于前台成为细致描述的对象,故事中 著名的衡平法院几乎是一个具有人格的毁灭力量。狄更斯这一时期的写作风格也 开始变得沉重,《荒凉山庄》开篇中的沉郁浓雾似乎笼罩了整部作品,以往的幽 默诙谐也常常是黑色的。二十世纪卡夫卡对狄更斯非常推崇,《审判》中迷宫一 样的法院和荒谬诉讼可以看到《荒凉山庄》中衡平法院的影子。   狄更斯的很多作品都与财产继承有关,这在贵族社会是头等大事,对于普通 读者来说是远离生活的偶然事件,和狄更斯其他作品一样,《荒凉山庄》最终吸 引读者的是他笔下人物的命运。故事开始于一桩旷日持久的贾迪斯家族遗产案, 家族的三个贫寒远亲艾丝特,阿达,和理查被告知他们可能是遗产继承人,被法 院安排到荒凉山庄(贾迪斯家族领地)生活,命运似乎突然在向几个年轻人招手。 但是很快狄更斯就告诉读者这是一个经历了几代人的漫长诉讼,“已经没有人知 道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无数的孩子在这个期间出生,无数的婚姻在这个期 间结成,无数的人活不过这个案子,……成打的家庭被认为可能是继承人,潜在 受益人从少女变成老妪,处理过这个案子的大法官排成行,堆积的法庭记录赶不 上案中人的生死记录……”。三个年轻人中只有艾丝特能置身事外保持冷静,阿 达和理查和案子里过去所有的人一样被虚幻的希望卷入漩涡。在故事结尾,案子 竟然破天荒地了结,但是贾迪斯家族的遗产已经被无休止的诉讼费用耗尽,理查 虽然被认定为合法继承人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在漫长的等待中病亡。   狄更斯在《荒凉山庄》中采用了一种新颖的双重叙述方式,故事的一半以第 三人称进行,与之交替的另一半是主角艾丝特以第一人称进行的自述。艾丝特是 一个孤女,一直为养母嫌弃(因为她是贵族私生女),当被告知是贾迪斯家族遗 产的可能继承人时,她不为所动。艾丝特像是一个局外人,始终在观察着其他人, 偶尔的评价机智诙谐,是故事中明亮的一半。   《荒凉山庄》中和贾迪斯遗产案平行的另一个故事是贵族妇女戴洛克夫人的 命运。美貌的戴洛克夫人嫁给一个比她年长得多的老贵族,故事开始不久她年轻 时为保守社会不容的一段浪漫被暴露,恐惧之下离家出走,死于一个风雪交加的 夜晚,戴洛克夫人可以看作是狄更斯笔下另外两个年轻女性——《董贝父子》中 的伊迪丝和《远大前程》中的艾丝黛拉的延续。故事中社会底层的人们更加毫无 希望,以扫马路为生的孤儿小乔“无父,无母,无家,无朋”,生和死都如一片 尘埃。狄更斯用他的妙笔给每个人物赋予生命,让他们栩栩如生地活在读者面前, 然后又安排他们被毁灭,幸存的艾丝特在故事结尾也染上麻疹失去容颜。我在读 这部书时经常疑惑狄更斯时代的读者是怎样对这部令人消沉的巨作保持兴趣的, 《荒凉山庄》的连载期刊每期销量高达四万份,是同时代其他作家的十倍以上, 也许连载的方式能让读者保持期待,也许英国读者对大团圆结局从来就不报很大 希望。   《荒凉山庄》是狄更斯和费兹合作的第八部长篇小说,两人从狄更斯的第一 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开始合作已近二十年,两个朋友从风华正茂的年轻 艺术家变成了富于阅历的中年人。也许是给老搭档打趣,狄更斯给故事中戴洛克 夫人年轻时的情人取名尼摩(Nemo,拉丁语“无名”之意,因为这个人物在故事 里隐姓埋名),和费兹初出茅庐时在《匹克威克外传》的插图中使用的笔名一样。 但是比起狄更斯的不断创新,费兹一直满足于他一贯的漫画风格,逐渐跟不上狄 更斯的写作风格变化。写作《荒凉山庄》时狄更斯寓居法国,定期给费兹写下情 节概括,可是费兹仍然抓不住线索,故事前半部分插图的内容和气氛与狄更斯的 叙述经常不相符。庞大阴森的衡平法院在故事的开始几乎和出场人物一样是一个 重要角色,它集中了狄更斯对英国社会的批判,但是在插图中只作为模糊背景在 第一章出现,显然费兹没有理解狄更斯的用意。   第八章中艾丝特跟随一个装腔作势的慈善家女士造访伦敦贫民区一个烧砖工 人的家庭,进入艾丝特眼中的是破败漏雨的房屋,酗酒的丈夫,被殴打的妻子, 奄奄一息的新生儿,但是费兹的插图却沿用了他经常使用的快乐大家庭构图(如 《大卫·科波菲尔》中的麦考伯一家),完全没有艾丝特叙述中的凄惨景象。出 身贫寒的费兹对伦敦的贫民生活并非毫无了解,但是在这里却不着边际,这是整 个作品插图中非常失败的一幅。   故事中的图金霍恩律师是戴洛克家族的家庭律师,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 对戴洛克夫人充满敌意,认为她靠婚姻进入上流社会,不属于这个阶层,当他发 现戴洛克夫人年轻时的一段秘史便策划揭露这个秘密来毁掉戴洛克夫人的声誉, 这是狄更斯作品中少有的一个阴险人物,但是费兹没有理解这个人的阴暗心理。 在图金霍恩律师出场时,狄更斯说到“他很老派,老派到从来没有年轻过”,大 概费兹看到这个典型的狄更斯式的描述后就把他画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老绅士。 我在费兹的传记中看到,费兹对《荒凉山庄》的前半部分提不起兴趣,也许是错 综复杂的情节和缓慢节奏让他失去耐心了吧。   不过随着故事情节慢慢展开,费兹的插图有了很大起色,人物形象和关系和 故事逐渐吻合。艾丝特在自述中一直自谦地说自己相貌平平,但种种迹象表明她 和戴洛克夫人在相貌和气质上的相似,最后读者发现原来艾丝特是戴洛克夫人的 私生女。母女二人第一次见面时是在一个教堂,那时两人还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 系,但都感到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在插图中,费兹把两人安排在画面的两侧,一 边是姿态高贵的戴洛克夫人,另一边人群中可见气质不凡的艾丝特,两人隔着教 堂的过道凝神相望。费兹经常沿用自己过去的作品,这个构图和《大卫·科波菲 尔》中大卫儿时和母亲在教堂做礼拜的插图很像,只是在那张插图中是大卫未来 的继父莫德斯通先生在打量大卫新寡的母亲,盘算着娶她为妻。虽然是酒瓶装新 酒,这个插图中的人物关系总算和故事里的暗示很一致。第36章中母女再度重逢 时艾丝特已经因为麻疹失去了容颜,这时费兹让艾丝特坐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 下背对着画外,身边地面上落着一大颗断枝,也许象征着她的伤残,戴洛克夫人 伸出双手奔向艾丝特,像是要拥抱女儿,或者在请求她的原谅,背景上一个使女 在低身采摘野花,似乎对这个悲欢离合的场面毫无察觉,这是费兹擅长的戏剧性 画面,开阔的风景也让人眼前一亮,平衡了一些故事中的压抑。   后世有评论家说到“从《荒凉山庄》开始狄更斯就成为自己的插图画家”, 如果只看《荒凉山庄》前半部的插图,这样的评论也许不无道理。但是费兹在 《荒凉山庄》后半部使用暗版技术的插图中却显示了少见的创意,抛弃了漫画风 格,画面阴郁凄凉,和《荒凉山庄》的压抑气氛符合得非常好,其中几幅作品成 为他的传世杰作。第16章标题为“汤姆太孤单”,讲述戴洛克夫人寻找孤儿小乔 和尼摩的故事。这个标题来自于一个英国童谣,被狄更斯用做小乔生活的伦敦一 个贫民区的地名(汤姆在故事中“不知何许人也,……也许是此地最早的孤 魂”),这里虽然离衡平法院只有几街之遥却是一个“体面人从来不会涉足”的 废弃街区。当过记者的狄更斯对当时英国报纸对底层贫民漠不关心很不满,在 《荒凉山庄》中说到“这个地方偶尔也会上新闻,因为房屋倒塌压死了一两个 人”。在费兹的插图中(出现在第46章),一条阴暗狭窄的街道大半埋在阴影中, 只有一侧屋顶勉强被阳光照亮,几个木架支撑着另一侧的残垣断壁,废物堆积的 街面仿佛一个墓地,除了前景中屋檐下挂着一个孤零零的玩偶,街上了无人影, 背景中一个教堂的高塔巍然耸立,隔离天日,仿佛令这快地方更加与世隔离,这 幅作品被后人认为是记录伦敦历史的一个经典画面,至今还有热心读者试图确认 画中的地点。   狄更斯时代的伦敦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人口激增,但是市政却仍然处于中世 纪状态,工业和生活污水都不经处理直接排放至泰晤士河中,夏天河水散发的恶 臭有时让英国议院都被迫休院。城市简单的下水道在雨后经常无法及时排除积水, 尤其是低洼地段的街区长期污水横流,卫生条件恶劣,《荒凉山庄》中小乔的生 计是给过马路的行人临时扫除积水以挣一两个铜板,这样的街区哪怕离繁华地段 只有几步之遥也没有城市开发商问津,年久失修的房屋时常发生倒塌的事故。十 九世纪法国版画家古斯塔夫·多勒的版画集《伦敦旅程》中对伦敦贫民区有大量 描绘,阴暗的画面让人联想到他的著名作品但丁《神曲》插图集中的《地狱篇》, 让当时的英国舆论很不满,其实狄更斯笔下的景象更加惨淡,在《荒凉山庄》中 狄更斯把“汤姆太孤单”这样的地方作为英国社会耻辱的象征,“太阳可以照到 英国最远的属地,但是为了国家荣耀起见,最好不要从这个奇迹般污秽的角落升 起”。(《荒凉山庄》出版前后伦敦两次爆发霍乱,导致数万人死亡,当时英国 医学界认为空气中的臭气是传染疾病的原因,而狄更斯以他对伦敦街巷状况的了 解认为恶劣的卫生条件和污染的水源是根源,并在他自办的杂志《居家箴言》上 激烈批评市政的不作为,呼吁改善贫民区的卫生条件。经过狄更斯同时代的英国 医生斯诺的严密论证,英国医学界终于承认水源是霍乱传染途径,伦敦开始大规 模建设污水净化系统,完成于十九世纪70年代,那时离狄更斯去世已经有数年 了。)   《荒凉山庄》连载期间出版商也许为了加快插图印刷速度采用了一道石板复 印的步骤(lithograph print),就是用油墨把图案从刻蚀铜板翻印到石板上, 这样一幅图案可以用多块石板同时印刷。但是这个复印工艺不容易控制,不同石 板印刷出来的图案效果差异很大,尤其是费兹用暗版技术制作的插图有时暗度过 于饱和,画面几乎一团漆黑,费兹写信向狄更斯解释,而狄更斯却不以为意,对 插图效果很满意,也许人们对绘画的理解各自不同吧。有趣的是报纸评论对这些 作品的反应也非常好,当时的漫画杂志《第欧根尼》赞美道“……这才是应该有 的样子,让那些精雕细刻的拉裴尔前派的破烂见鬼去吧,……真正的艺术家用手 指蘸着墨水也可以在纸上画出诗意的狂乱”,这段评论看上去有点像宣扬中国水 墨画的样子。我在费兹传记中看到这段历史不禁暗笑,我对十九世纪英国拉裴尔 前派一直不感兴趣,不理解这个苍白造作的画派在英国美术史上为何如此重要, 原来早在狄更斯时代就有人对之嗤之以鼻了。   《荒凉山庄》中最符合“诗意的狂乱”这个评价的大约是最后几章中关于戴 洛克夫人结局的几幅插图,戴洛克夫人年轻时的隐秘被图金霍恩律师掌握后,知 道自己不会再被等级森严的贵族社会接受,绝望和恐惧之下在一个风雪之夜离家 出走,费兹的三幅插图分别题为“一个孤独的身影”,“夜”,和“晨”。也许 部分由于石板印刷的特殊效果,这几幅插图画面异常晦暗,和费兹一贯的风格截 然不同。第56章中戴洛克夫人逃到一个制砖工厂区,在“孤独的身影”一图中, 背景是漫天风雪,一个女子的身影在一个山岗下的几个草棚间徘徊,远处的砖窑 还闪烁着火光,浓烟和风雪混在一起,积雪覆盖的山岗上停着一辆大车,两个巨 轮似乎随时会滚下来压碎山下的草棚和那个单薄的身影,这幅小小的黑白插图几 乎有同时代英国大画家特纳作品中海上风暴的效果,难怪令评论家赞不绝口。第 58章中艾丝特在一个侦探的帮助下找到了失踪的戴洛克夫人,发现母亲已经冻死 在埋葬她年轻时情人的墓地前,在插图“晨”中,一个略具哥特风格的墓园拱门 顶上挂着一盏孤灯,灯光照亮了门洞两侧的石墙,戴洛克夫人脸朝下伏在石阶上, 一支手攀着栅栏门,衣襟浸在雨水中,栅栏外依稀可见几个倾倒的墓碑,冰冷的 画面令人过目难忘。在费兹和狄更斯多年的合作中,这是少有的几幅超越了狄更 斯语言效果的作品。   毁灭似乎贯穿了这个故事,戴洛克夫人年轻时的情人尼摩在故事开始就潦倒 不堪,死于鸦片过量。故事中的坏人更不得善终,图金霍恩律师自命为贵族阶级 的守护人,却被戴洛克夫人的一个使女杀死。愚陋麻木的人们也被安排了毁灭的 结局,衡平法院的垃圾文献收集者克鲁克,一个自封为大法官的文盲和醉鬼竟然 死于人体自焚,被评论家指出过于荒唐,让狄更斯耿耿于怀。狄更斯在写作这部 作品时似乎处于一种很消沉的状态,故事中无论是主要人物还是次要角色,无论 贵族还是平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我在狄更斯传记中看到,狄更斯这一时 期陷入中年危机,妻子患抑郁症,他们不到一岁的小女儿不幸夭折,这些肯定都 让他难以在作品中保持以往的乐观情绪。相比之下,费兹的生活一直波澜不惊, 加上他生性平和,虽然两人是多年的朋友,费兹也许仍然难以理解狄更斯心境, 这也是他的插图作品跟不上狄更斯作品风格变化的一个原因吧。 【网萃】∽∽∽∽∽∽∽∽∽∽∽∽∽∽∽∽∽∽∽∽∽∽∽∽∽∽∽∽∽∽∽ ◆   天运难上难(续完) ·陆思良·   说明:本篇上接《新语丝月刊》2025年10月号、11月号的《天运难上难》、 《天运难上难(续)》   上篇·公孙家族轶事   公孙家族的事迹最早可以追溯到房子的时代。   前面说过,直接参加“望尘堆”决战的正义法师力量只有房子和他的四个弟 子东南西北。其实这说法多少有些不全面。准确地说,“望尘堆”决战中,只有 房子和东南西北参加了对逆侯势力的正面核心战役。但在“望尘堆”的外围,还 发生了一系列非核心的小型侧面战役,那是一些零散或结成小股的正义法师,自 发地组织前去支援房子他们,却被属于逆侯阵营的一些邪鬼部落力量埋伏阻挡, 从而发生的几场短促的遭遇战。   公孙家族的第一任老祖宗公孙归参加了其中的一场外围激战,战斗中受了伤 被战友救了出去。年轻的公孙归后来跟随房子和北去了“督愚台”,住在那里大 凡几十年,深得房子晚年法术法学的精髓。北晚年离开了“督愚台”,而将《法 性》的定稿交付于几个可靠的弟子,公孙归就是那几个弟子之一。   公孙家族那本祖传秘籍《命命注》里的许多重要内容,都是从《法性》的精 要延伸阐述开去的,或者说《命命注》就是公孙家族历代精英活学活用《法性》 的总结篇。反过来,《法性》的流传于后世,可能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这种各个 法师家族对其精要涵义的前仆后继的摸索理解和大量实践,再运用各自家族门人 得到的体会和补充加以整理提高,而成为一门有持续生命力的学问。   公孙归之后,公孙家族的法术世代相传,实战也屡屡引得威名,逐渐成了有 独到建树的法师名门,家族里历代的有些头面人物还曾在各朝当过各种头衔的官 员。   近代公孙家族最出名的,除了公孙双修外,就上推活跃于晚清太平天国时期 的公孙博衣了。他的辈分算起来是公孙双修的堂伯。公孙博衣做过淮军统帅李鸿 章的副军师,他最大的功劳是帮助李鸿章拔除了潜入淮军内部、外号“宝宝楼” 的邪鬼大头目极其网罗的一批法术人渣。李鸿章世故达练,洞察秋毫,对他身旁 这位挂副军师职的法师的所作所为既赞赏有加亦体察苦衷。本来李鸿章要想破例 向朝庭申报公孙博衣的事迹以加奖封赐,但是被公孙博衣严词谢绝了。公孙博衣 深知,法师职业千百年来“地下运作”的规矩不能破,否则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 后果。李鸿章大度理解了公孙博衣的顾虑,准予他在捻军被剿灭后告老还乡。   公孙博衣从硝烟平定的战场回到了公孙家祖上的发源地,浙江省天台县的铸 化镇。   应该说,他本可以颐养天年,寿终正寝。但是命运爱作弄人,做法师的更是 往往难逃天命。公孙博衣最后遭到大难,算是死不瞑目。   秦统一六国后,公孙归就和一个法师好友南下,躲到了好友的家乡天台,从 此就在那儿定居了下来,娶妻成家生儿育女。有一段时期,大概是五代十国的后 期,公孙家族人丁兴旺,也出了好几个法术高手。他们历代遵照祖训久居乡村, 身怀法术绝技,都渴望做一番大事业,于是就因应时势,召开了一次家族内部会 议,进行了讨论协商,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留一小部分中坚力量继续守家卫业 ,另一部分优秀法师(老中青结合)则结伴出了天台,去外面闯荡名头。之后这 批人再出了浙江,出了江南,甚至出了塞外,南征北战,在法界功果赫赫。从那 时候起,公孙家族在法师行业内就有了相当了不得的名声。   但是月圆月缺,潮起潮落,后来又有一段时期,大概是明朝中叶,公孙家族 在外地游历的一批主力人物被其他知情的法师变节出卖,遭到了官军的周密围捕 追杀,死伤惨重,最后一仗几乎全部壮烈牺牲,只有一个老者受了轻伤逃出了包 围圈。这个老者日夜兼程,想赶回天台家乡报信,不料途径一个山区时迷路,又 遇到当地发大水,不幸被淹死了。虽然后来官府倒也没有顺藤摸瓜前来天台端公 孙家族的老窝,可是同样不幸的,那年天台地区遭受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灾, 饿死了很多人,公孙家族的人口也因此急剧下降。那样种种里应外合的祸害着实 造成了天台公孙家族历史上的低潮期。   总之,兴也好衰也罢,自两千多年前老祖宗公孙归在此落脚生根,天台就一 直是公孙家族的老家和本坛,一直有多位功底扎实的法师驻守基业,以维护家门 安危。   公孙博衣回到天台后,公孙家族的事业和威望自然又有了别样气色。   因为他是从朝中李大人那儿做过官回乡来的,所以地方上大小官员对他礼数 郑重、照顾周到,邻里乡绅也都对他尊崇敬慕。公孙博衣却维持他一贯做人低调 谨慎的风格,闭门谢客,规律生活,一心一意苦苦琢磨整理法术心得和学问,并 大力整顿家族法师事业,几年下来法术境界又有了非同小可的进展。按照当时他 在天台公孙家族外仅有的投缘师友、国清寺的听物老和尚的意见,公孙博衣的功 法造诣已是神州法术界内数一数二的了。   公孙双修的父亲原是留守天台公孙老家的一员普通男生,为人循规蹈矩,功 法一般。但他的三个儿子却颇有出息,特别是老三公孙双修天赋秉异,深得公孙 博衣的赏识,从小就对他重点培养,倾囊相授。几年下来,愣头青公孙双修已成 了家族内年轻一辈的翘楚。到了公孙双修十六岁那年,公孙博衣一反自己潜居收 敛的作风常态,仿照从前公孙家族有过的开放案例,竭力鼓动公孙家族的年轻一 代要敢于去外面的乱世浮生见世面,长知识,增功力,再创辉煌。第一批被挑选 准允外出的人中,他就重点点名公孙双修和他的二哥公孙双重。大哥公孙双廉则 依照家族惯例继承其父职责,担任留守家园的小组长。   稍后,外出诸人一出铸化镇,某天公孙兄弟俩因故暂时离开大部人马,就在 地势险要的平山遭到闻风而动的“裁截门”的埋伏围攻,而随即得到紧急通报的 公孙博衣镇定自若,并没有派出人手去增援。他坚信自己那么多年的精心调教和 独门训练足以让他们兄弟俩对付击败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异鬼,要是连这种家门前 的平常事态都摆不平,那何谈横空出世,发扬光大公孙家族的法术事业!公孙兄 弟俩果然不负公孙博衣所望,出道第一仗斩杀立决、完美得胜,然后轻衣长袖, 直奔大城市大地面争取功名去了。   凭着自身的本事和外部的机遇,公孙兄弟俩在法术界迅速崛起,成为耀眼的 新星。特别是公孙双修,更是在当时的十里洋场如鱼得水,自立了门户。公孙双 修天生异相,眼球上蒙了一层薄质灰色晶体,所以在天台,家乡的族人戏称他“ 灰公子”。后来在上海,他就干脆借此异相,成立了法师社团组织“灰社”,他 自己担任“灰社”的执行理事长。再后来他的名声如日中天时,法术界乃至普通 社会里的知情者都尊称公孙双修为“灰精”。   然而,正当公孙双修驰骋法界江湖时,天台的公孙老家却发生了一次堪称近 代“两界”史上惊天动地的大战役。   话要从当今的邪鬼教父“天王星”说起,读者从前述章节已知,天王星对于 中原的鬼类妖孽的统治超逾一千年,它的地位和威望已公认超越了老前辈逆侯。   近代以降,中原各地邪鬼和正义法师组织的矛盾逐渐激化,甚至有人形容其 “山雨欲来”的程度已经可以比拟当年“望尘堆”大战的前夕。之所以让大家想 到两千多年前的“望尘堆”大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年正邪对立的双方分别 有举足轻重的房子和逆侯,而如今的中原形势,法师组织和邪类鬼门也终于都出 现了“扛鼎”的领袖,在邪鬼,无可争议的是天王星,在法师方面,却不是单一 的人物,而是公认的一个集团,“浙团”或称呼“天台乡团”,它是分别以公孙 博衣和公孙双修为首的“内外公孙家族”,再加上听物大师所主持的国清寺法师 子弟的强大组合。有一点要指出,“内外公孙家族”表示了,那时公孙家族已经 形成两条分支,公孙博衣坚守和捍卫着天台公孙老家,公孙双修则以在上海为据 点的“灰社”为中心,组成另外的新兴力量。不过,法界当时谣传,这两支家族 势力,公孙博衣和公孙双修之间,其时存在一些微妙的矛盾。   当时是1936年底到1937年中那大半年间,中国遇到了历史上一场空 前的劫难,日本欲发动对华的全面侵略战争,将整个中国版图并吞入其“大东亚 共荣圈”。与日本军国集团的侵略野心相呼应的,由日本本岛“偷渡”过来的一 大批异鬼,和中国本土的一些邪类勾结起来,企图从K-界那方面着手搞破坏和 暗杀,从而削弱和瓦解中国各界尤其是政界、军界的抵抗力量,协助侵略军更容 易达致战略目标。   时势应和,公孙家族的两条分支,分别对上了两股邪鬼的合成势力:公孙双 修的“灰社”联合华东华北的主要法师力量,对付的是以“野沼狐”为首的日本 邪鬼势力,此异鬼出身自有名的日本京都地区类鬼大组织,叫做“小百秋津”的 ,名列“小百秋津”头目“风草圣”的四大高徒的首位。1936年底中国爆发 的“西安事变”的风云际会中,公孙双修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野沼狐的踪迹,掌 握了重要的内线情报和线索,并且据此制定了一个消灭日本邪鬼渗透势力的作战 方案,取名“定军山”。虽然后来“定军山”一战的结果成败各一,还让野沼狐 侥幸逃脱了,但“定军山”行动有力地打击和排除了日本邪鬼势力的干扰破坏, 在导致“西安事变”最终和平解决的过程中做出了重要贡献。后来的许多公允评 论指出,如果没有中国法师们果敢及时地发起的“定军山”行动,中国军队和政 府的领袖蒋介石很可能就在“西安事变”中遭受不测了。   另一方面,公孙博衣领导天台老家公孙弟子的留守精锐,要对付的是日本邪 鬼在中国的重要代理,号称“米小辈”所领军的东北邪鬼组织“迷行”,加上许 多小的邪类组织的联合势力,与其相关的重大事件(结果),就是后来在 1937年年底中国军队组织的“南京保卫战”。这条战线最后似乎是米小辈之 流占了上风,众所周知的凄惨结局之一,日军得胜后进行的“南京大屠杀”,就 是“迷行”等帮派和日本邪鬼势力相互勾结,竭力唆使和主导日本军方中的一些 被它们“洗了脑”的高级军官,由他们鼓动策划手下的军士大规模实施的。   说起这第二条战线,公孙家族天台本坛最终的作战失利,非常出乎中华法界 的普遍意料——米小辈率领“迷行”主力以及北方、西北、西南地区的众多邪鬼 的“整编部队”,在1936年底至1937年中,长达大半年的时期内,倾全 力围剿天台铸化镇的公孙老家基地,战斗持续越久,公孙家族就越落下风,似乎 难有转机。要不是在最末的紧要关头,听物老和尚挺身出面,有力陈词劝阻天王 星,向它晓以大义,让它见好就收,之后它勉强发布了假惺惺的“命令”叫米小 辈见机撤退,那次公孙老家恐怕就彻底玩完了。   公孙博衣此战失败的主要原因有两个,内因和外因。内因是公孙博衣本人老 迈了,他那时已是九十多岁的风烛残年,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么越老越轻敌, 而公孙老家守门的人里头,包括公孙双廉,大多功法落入俗套乏善可陈,状况是 后继乏人。更主要的是,“迷行”的攻击采用了一些先进的技术手段,比如日本 人支援的无线电装备,以助功效,但是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天台公孙家族里当 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听闻过“无线电”一词,遭到诡异渗透破防,一下子就有了不 可思议被打蒙的感觉;外因则是,当时的近邻力量,听物大师的国清寺和公孙双 修的“灰社”都没有出人出力援助公孙博衣,天台公孙家族孤家寡人独力难支。 听物大师所主持的国清寺法师弟子的中坚虽然近在天台山,也有意出手相帮,却 被公孙博衣本人断然拒绝,因为公孙博衣是接受旧式教育的自傲读书人,深以为 佛门不应介入K-界“俗事”,更不愿因公孙家族的一家私情而坏了这严格的宗 教规矩和道德理念,这也就不说了。但是,离浙江并不远的上海“同门”公孙双 修的“灰社”众人也对天台老家的灾难性受挫袖手旁观,却是令公孙博衣极为愤 慨和不解的。原来公孙博衣对他所听闻的他和“灰精”有矛盾与心结的传闻只是 一笑置之,不予可否,但是铁的事实却使他“幡然醒悟”、痛心疾首,他到死都 没有原谅这位他当初那样推许交加的公孙家族后辈佼佼者兼“指定”继承人。   其实公孙双修有他自己的极大苦衷,这苦衷在之前之后的法师行业内再没有 其他人知道了,也许听物老和尚除外,如果你把他老人家也算作一位法师的话。   事情是这样的,邪鬼方面的两股势力,1936年底开始,由米小辈领军进 攻天台,以及野沼狐的日本本土邪鬼帮派远赴西北策划在“西安事变”中图谋得 逞,这两场战役几乎是同时平行进行的,而协调这两方面力量进展与统制总体情 况的,当仁不让正是华夏邪鬼的教父天王星。   在战役正式拉开序幕前,老谋深算的天王星就在天津某地秘密约见了公孙双 修。以下是它和他两个的谈话记录摘要——   天王星:“先告知阁下:我们会在近期大举进攻天台公孙家族,因为公孙博 衣这老家伙不久前公然向全国各法师组织发表了一份‘讨贼急章’,把我们列为 同日本异鬼势力相互勾结的民族败类和罪鬼,必欲灭之而后快。我们和公孙家族 已势同水火,倒不如由我们先发制人。”   公孙双修:“您告诉我这个消息的目的何在,要我转告老家早做准备?”   天王星:“哈哈!‘灰精’,别跟我兜圈子!我知道你早已得到情报,你们 天台老家也已开始做准备了。”   公孙双修:“果然是教父,眼线遍布天下,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不过我相 信,即使我博衣伯父没有收到消息区别也不大,公孙家族是常备不懈的。”   天王星:“哼,这回我们自有厉害的方策去攻克天台公孙家族。不过,我现 在跟你要谈的是另外的建议,我今天约你来,是想要你和你的组织在我们进攻天 台时保持完全中立,以便这场战役双方‘单打独斗’打得公平。作为交换条件, 我以我的名义承诺,我们会在剿灭公孙家族的同时保证你伯父的人身安全。”   公孙双修:“我有必要听从您的劝告吗?我本是公孙家族的一员!”   天王星:“‘灰精’,我知道你还得到了日本渗透中国的异鬼势力近来要在 中国军队内部策划的倒蒋行动中扎上一脚的情报,你也正在联络各处的法师想要 合力阻止它们的不良企图,对吗?”   公孙双修圆睁双眼:“对!”   虽然他知道,他孤身一人不能和天王星现在就动上手,但他毫无畏惧。   天王星却不愠不火:“且不说两面同时作战于你不利,即便你可以,但我还 是想问你一句,你更想打赢其中的哪一场战役呢?是为国为民,力保蒋公的安全 ,力保中国政府和军队有统一的力量和意志去进行马上就要在全国爆发的全面的 抗日战争呢,还是为了你们公孙家族的世代名誉和存亡,确保天台老家继续立于 不倒呢? ”   公孙双修:“您的威胁利诱那么具体!”   其实公孙双修觉得自己被对方正中软肋,几乎气急窒息。   天王星笑道:“这难道不是你面对的严酷现实吗?好啦,我再加一个有重量 的筹码,如果你答应在我们全线进攻天台时保持中立,我也答应,在你将你们的 ‘定军山’付诸行动时,保证不插手偏袒任何一方。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嚣张的 日本人和他们的同门异鬼。你不要打听我是怎么知道你们有这个‘定军山’计划 的,这不是今天你要关心弄清的课题。”   公孙双修语塞:“……”   天王星:“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我的建议。其实,这样制定的‘君子 协定’从大局来说对双方都有好处。你认为呢?我一向觉得并且十分欣赏的是, 在当代的中原法师人物中,你可能是唯一的一位能从全局考虑问题的强悍法师。 ”   以下谈话省略。   天台公孙家族遭到持续的围攻,情形十分告急时,听物老和尚赶忙积极运动 两界的联络人脉(以及鬼脉),促成了一次难得的约会,他只身去华南某地见了 天王星。以下是他和它两个的谈话记录摘要——   听物:“鬼主,你是否可以考虑,不要对天台公孙家族斩尽杀绝,所谓给自 己行一份善?”   天王星:“给自己行一份善?怎么讲呢?请大师明示。”   听物:“米小辈若在天台收获全胜,必定骄横拔扈更加,你以后再难对它管 教和约束,此其一。你名义上对于‘灰精’的‘定军山’没有干扰,但实际上你 进攻天台公孙家族就是在不择手段地分他的心——依老朽看,这很可能也是你阴 险计谋的一部分——那样的话,‘定军山’也难以获胜,日本的恶鬼因此也会更 加有把握得逞,这样的‘两全其美’的结局,恕我直言,并非对鬼主你有利。米 小辈本来就明目张胆地充当了日本鬼子的爪牙,日后这两股势力勾结愈加紧密, 就会反过来动摇你的地位,此其二。更重要的,你应该听说了,北边地区近年来 有一股从西伯利亚流窜过来的异类邪鬼,功法异常高强,称作‘魁字五花’的, 已经在东北甚至山东一带扎根经营,发展颇为迅猛,且作恶多端。这股力量日久 以后肯定又是你在中国境内的大敌。当此考虑,那么,若‘灰精’的‘定军山’ 成功,则不但能阻止日本恶鬼的阴谋诡计于西北,亦能起到遏制‘魁字五花’进 一步向中原腹地蔓延的作用,此其三。”   天王星:“老实说,这些我都知道,也都想过。”   听物:“为何只是想呢?鬼主,你可没入空门。”   天王星:“我的个性就是很顽固!生前和死后都很顽固。如果我只是想而不 去做,那么除了上面你危言耸听所陈述的三条,还有更甚的恶果吗?”   听物:“既然鬼主不再有问责俗务之心,老朽当会带领你进入空门!”   天王星变脸:“哦?有这样的‘现成好事’?原闻其详。”   如果说现世中它还有唯一的有所顾忌的对手,那就是面前这个老和尚了。   听物:“老朽之所以曾去了冥界还能回来,是因为老朽恰巧知道这‘世界之 上’唯一的一处冥界和K-界重叠的所在。”   天王星:“噢,大师的意思是?”   听物:“老朽可轻而易举带你同往那所在,但不保证我俩还能再回来。所谓 的空门也就是冥门。”   天王星有点动怒:“大师刚才是说‘轻而易举’?”   听物老和尚很淡定:“人的意念(鬼的意念恐怕同样)么,不就是‘轻而易 举’的东西!鬼主可知佛门正好有一种意念的运行方法,即善用自身聚精会神沉 思默想的工夫,即可挟持任何别个客体魂魄去到任何地方?当然,老朽若真要携 带鬼主的巨型魂魄去往空门,必定需要动用(借用)我佛额外的慈悲之力,‘轻 而易举’也只是个说法而已。”   天王星:“天台宗的‘欺魂十一经’!莫非大师到底已经参透了全部的十一 境地?练成那经法,真的就可以自由来去冥界了?”   听物轻轻眨了眨眼睛:“老朽猜测,鬼主你并不想要实际尝试。经法都是很 枯燥无趣的。”   听上去,听物老和尚的语气平静如常。天王星则长久无语。   以下谈话省略。   不管怎样,这次双方不太投机、甚至有些许火药味的约谈发生过后,天王星 迅速调整了部署,它亲自前往天台,当面下达了指令,逼迫米小辈取消了总攻天 台公孙家族的最后一座楼台“无稽堡”的计划,提前撤了兵。   那一仗结束,不包括公孙博衣,公孙家族只剩下九名法师子弟,公孙双修的 大哥公孙双廉也牺牲了。天台公孙家族从此一蹶不振。不久,公孙博衣在忧愤交 加中去世。   然而,狡猾的天王星也与此同时向在“西安事变”中秘密活动的日本邪鬼野 沼狐有意无意透露了少部分有关“定军山”的消息,使得野沼狐做了加倍的安排 ,能够从后来的那场激战的败局中施计脱身。   下篇·事后调查花絮   上海黄浦区湖中路“恒兴里”10号。   公孙兵还未离开他阿姨平克平老太太的门房兼卧室,他还有一件心事想请求 家门里的法界老前辈帮助厘清。   他将他上次在江西省的小镇打鼓山的离奇遭遇简短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参见 《新语丝月刊》2023年7月~ 9月号《青云绕还绕》)。   说着具体的破案情形,小房间里的气氛好像又热乎了起来。说是亲情发酵也 可以,说是前后辈的两人对法术法事意趣相投更准确。   “那么,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呢?我觉得你干得很不错。虎门无犬子嘛。”老 太太特意往那把铜壶里添了把茶叶,再给公孙兵的杯里续上热茶。   “虽然案情结束了,但是所谓知己知彼,为下一次可能遇到的另外的奇怪   案子做些题外的调查,积累经验教训,还是很有必要的。因此,我想借助您 的法界关系,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料,以了解打鼓山那个主导案件的邪灵 的底细,以便长长知识和见闻。”公孙兵诚恳说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   “那你在打鼓山那地方又发现什么线索呢?那里可是第一战场,通常现场   能提供更直观的东西。”老太太的态度依然不温不火。   “是,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不知道能否称为线索?在那传奇庙   的大门口,蹲着两头雕工精细的麒麟,依我判断,那作品一定是出自某个上 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待过的艺术家。不是说小地方没有艺术家,而是说毕竟作品 的风格气象不同。我进一步推断,那个领头的邪灵和当年我爸爸的社团也许有些 瓜葛,基本上我可以断定,他(它)就是那雕刻石头麒麟的作者。”公孙兵和盘 托出自己的意见,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决定,我还会再去打鼓山一次, 像是要清还一笔什么账目。”   “这,我的亲外甥,我恐怕帮不了你,对艺术我是一窍不通,我也不问法   界事务很久了。不过,我可以推荐你一个人,你去找他,就说我是你阿姨。 他一定能帮到你。”老太太立刻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和名字,把它交给了公 孙兵。   经过大半日的促膝谈心,看得出,平克平老太太从对公孙双修的仇恨阴影中 暂时走出来,有点喜欢(哪怕讨厌性质的喜欢)她这个且亲亦丑的外甥了。   这次是上海天山新村的公房五楼某户。   公孙兵按照平克平阿姨给的地址,站立走廊,在这户人家外坚持不懈敲了好 半天的房门,房内终于有人应声前来开了门。公孙兵差不多要假定住在房里的人 是个聋子。   老太太好像预计会有这样的事,给他地址时特别关照过他,说是敲门只管敲 ,一直敲,敲到最后总会有人来开门的。老太太没详细解释事由,“聋子”是公 孙兵暗自寻思的。不过他偷笑自己迂腐,因为真要是聋子怎么最后会听得到敲门 声前来开门呢。   来开门的是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也许同公孙兵年纪相   差不大。娃娃脸的手上拿着一叠照片,对门外站着的公孙兵抱歉地解释道, 他待在冲印照片的暗房里,所以没及早听见敲门声。娃娃脸又说,他从小时候起 就喜爱摆弄照相机和照片。随后他又严肃地强调,现在长大了,摆弄照片多半是 为了本职工作。   看他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公孙兵就问:“什么是你的本职工作呢?”   娃娃脸的中年男子笑笑,反问道:“你是否希望,我的本职工作同你的本   职工作一样呢?”公孙兵难以接口。   又一个不大好对付的怪人。   娃娃脸把公孙兵让进了外面的房间。所谓外面的房间,布置成了卧室。这所 房子不大,除了厨房厕所卫生间,总共有两间房,除了卧室,里面的那间原本应 该是卧室的,房门却关得严丝合缝的,照娃娃脸刚刚的解释,猜想是做了冲洗底 片的暗室。娃娃脸把手上拿着的那叠照片放在房间里的一张小方桌上的一个干净 的塑料盘子里,然后就和公孙兵分宾主在另一张硕大的圆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 娃娃脸不像平克平阿姨,热情地让座倒茶,在他的表面的笑嘻嘻底下,有一种提 防别人的冷漠。   他开门见山地对公孙兵说:“你阿姨已经叫人转告了我你的来意,很好。   说吧,说说你的看法。”这种丝毫不兜圈子的作风,脾气直爽的公孙兵都感 到有点唐突。公孙兵也没有问他,平克平阿姨通过什么方法转告此人消息,又转 告了些什么消息。   公孙兵一本正经说:“报告法官大人,情况是这样的…… ”当然他只是在   肚子里将这些调侃讥讽的话作模拟,并没说出口。   他说出口的是简要的描述,关于他和老虎大遣在小镇打鼓山的那趟奇遇。虽 然简要,也足足讲了十来分钟,娃娃脸很耐心,并没有打断他的述说。   “哦,很有意思,很好。”娃娃脸听完公孙兵的述说,低头轻轻叹道。   公孙兵心中很怀疑,此人是否正在某个单位或机构里担任着、或者以前在单 位里担任过,至少是像模像样的处局级别的干部,要不怎么开口闭口的“很好, 很好”?   “你说你推测那雕刻庙门旁麒麟石像的人很可能和暗中指挥与你们作对的   K-界头领是同一个人?那么,能不能将那麒麟雕像描述得更详细些?”娃 娃脸直奔主题而问。   公孙兵索性问主人借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像画素描一样三笔两笔把传   奇庙门前的麒麟石像画了出来。   “你能肯定麒麟的头脸是这样雕刻的吗?你能肯定?”娃娃脸看了公孙兵   的铅笔画像若有所思地问。   “我能基本肯定。虽然我的绘画底子不扎实,没有专业水准,但我想我还   是设法抓住了对象的要点。比如这麒麟的头部…… ”   “对对,我要说的就是麒麟的头脸。”这次娃娃脸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公孙   兵,好像不想让客人占得先机。   公孙兵无专业水准,但此人显然有专业眼光。他向公孙兵详细解释说,一   般人雕麒麟总是从它的吉祥丰采和雍容华贵这方面着手,特别是头脸,务必 体现稳妥持重的贵气。但以公孙兵画的这幅传奇庙前的麒麟头脸来看,雕像内涵 突出的却是一股狂躁的凶气,而且两只麒麟的整体姿态也是张牙舞爪的,比普通 的狮子雕像还要张牙舞爪。妙就妙在,作者此君还是颇具艺术功底,虽然他的麒 麟雕像张牙舞爪,一付恶狠狠逞凶的相貌举动,但你一遍遍看下来,却依旧觉得 它们是麒麟而不是别的诸如狮子老虎之类的,外表差异和内在根本被很好地平衡 统一了。就是说看雕像的人所能体悟理解的,依旧是一种属于麒麟的凶悍,虽然 传说中麒麟并不凶悍。   “那么说,你从这雕像中果然得到了启发。阿姨叫我来找你是对的?”是   不是公孙兵觉得娃娃脸有关麒麟的滔滔不绝说够了,所以他小心插了一句。   “让我想一想。我想一想再告诉你。很好。”中年人突的站起来,不管公   孙兵,自顾走进了他的那间暗室,关上了门,把客人一个人晾在外面。公孙 兵吃不透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很好!   足足过了“很好”的半个小时,公孙兵几乎耗尽心性,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仿佛看到传奇庙前的青黑云团和唐山城头上的大型青黑云团汇合在一起了 ,形成了巨大风云扑面而来。他吓得警醒过来,正好看见娃娃脸中年人开了暗室 的门走出来。   “进门时我跟你讲我喜欢摆弄照片,那和我的本职工作有关,你就问我什   么是我的本职工作,是吗?”娃娃脸又劈头盖脑讲起了照片的话题。公孙兵 摸摸自己的下巴,有两秒钟他以为自己还没有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公孙兵没回 娃娃脸的话,他暗暗要求自己醒着时要比睡着了更有沉潜之心。   “喏,现在我告诉你。这两年我一直在研究怎样用照相术将我们能看到的   ‘类鬼’,不管是好的不害人的还是邪恶的害人的,都能够如实地拍摄记录 下来。这是前人从未没有做过的工作,现今科学技术先进了,有可能做到许多具 有实证成效的工作。到目前为止,我的这项工作进展很大。很好!”娃娃脸兴致 勃勃介绍起他的新奇工作,不仅是空口无凭地介绍,手里还拿着另一叠放大的照 片实物。公孙兵想,嚯,了不得,难道他真的拍到了“类鬼”的照片?   娃娃脸仿佛看穿了公孙兵的想法,他将手中拿着的照片,连同刚才放在小   方桌塑料盘子里的照片,一起大张旗鼓地摊开在公孙兵面前的大圆桌上,一 共有十几张大尺寸的黑白照。这些黑白照片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是笼统的黑 色,整片浓墨般的黑色背景,其它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一,若是要说和黑色背景有 所不同的话,就要靠充分的想象力了。   “你从这些照片中看见了什么?”娃娃脸充满期望地问。   “嗯嗯,中国传统的水墨画?是浓墨?”公孙兵答。   “很好。那么这一张?”娃娃脸特意指着其中一张不死心地问。   公孙兵拒绝蒙混过关:“它们看起来没区别。哦,哦,水墨再附加一点墨   色的浓淡深浅变化。”   娃娃脸站在公孙兵身边,沉默了半分钟。公孙兵心里直嘀咕,平克平阿姨   已经够古怪寂寞的了,想不到她推荐自己来见一个更为古怪寂寞的人。他又 在想,做法师的人,做得非常深入了,是否古怪寂寞就成了一种通病?他爸爸公 孙双修也一定有不为自己这做儿子的所知的古怪寂寞之处,或者做儿子的在他活 着时根本没想过要好好探知父亲的内心去体谅他?   人的内心有时候也就是漆黑一团?   “好,不谈照片了,你的法眼功力还不够,给你看也是白看了。”娃娃脸   显然很不开心,他把所有的照片都一古脑儿扔进了小方桌上的塑料盘子里。 然后绕过公孙兵又到圆桌子对面坐下。   娃娃脸还是尽量保持了长辈的风度,迅即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你画的   麒麟使我想到一个人,一位故人。说起来这人同你爸爸还有些关系。”   公孙兵一下子在圆桌的这头打起精神正襟危坐。他极想今天要有所收获,   因为他不想要再来一次这座天山新村五楼的公房(暗房)。   娃娃脸娓娓道来:“从前,三十年代的上海,文人匠人聚集。有一个从宁   波来的小青年,绰好叫‘烂瘪三’的,人很聪明,又极想吃艺术这碗饭。他 问人借了钱,来到了上海,考入了美专。一开始他想学西洋绘画,后来发现学这 一门的人很多,而且有成就的也很多,他就放弃了最初的想法,改攻采用西洋技 法的雕塑专业。‘烂瘪三’人虽穷,但极具天赋,雕刻上的技业进展极快,很快 就得到美专的几位身居高位的教授的青睐指点,都说这个学生前途惊人。美专毕 业后,他马上被学校聘请留校做了雕塑系的助教。那时候美术界公认,这个蓝别 山(‘烂瘪三’之正式学名)是中国雕塑和美术的明日之星,未来出类拔萃的大 师级代表人物。”   公孙兵举手,似乎想插话,娃娃脸不耐烦地阻止了他。   “但是,当年所有的社会人士,包括那些学校里的教授,美术界的画家雕   塑家,崇拜他的学生老师,所有的人都有所不知的是,青年蓝别山还有其隐 藏得很深的另一面。蓝别山其实出身于宁波城里的一个历史上曾经显赫一时的法 师世家。他的家族在大概二百年前由于某些原因衰败了,到了他这一代仍然名声 不振,无以作为。蓝别山出走宁波来至上海的真正抱负,可能是想要成为一代美 术家,但更是要寻求机会重整旗鼓,振兴他的法师家族那遗失已久的属于‘法界 ’的声誉威望。所以,他那时在上海除了表面上磨练技艺提高美术水平和修养之 外,另外花费极大心思投入的,实际上是他内心所向往的法术修炼,以期一鸣惊 人、出人头地。当然,在上海滩这样的热闹所在,他也想尽各种办法和手段打通 沪上法师界的人脉和关系。”   “哦,你是说那个在江西小镇打鼓山雕刻麒麟的作者,就是这位几十年前   名震一时的美术家蓝别山?他怎么会流落到江西那儿去的呢?”乘对方的叙 述有一个短暂的停歇,公孙兵急忙插嘴问到。他想省略掉娃娃脸的叙述中那些不 必要的枝枝节节。   “这又有何奇怪,大名鼎鼎的郁达夫不是都去了南洋,不都是那般下场?   蓝别山只是去到国内省份的穷乡僻壤,那又算怎样的不可思议?”娃娃脸似 乎对来客愣是插他的话头很不爽。   “怎么,郁达夫也是个法师?”公孙兵吃惊或装作吃惊地问。他是故意把话 题扯出去扯远些。   他的玩闹之心有些收敛不住。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娃娃脸突然异常温柔地问,温柔得超出了一张娃   娃脸所能全部表达的。   “什么意思?”公孙兵试探对方的话里话。   “你很会装假。这和你爸爸很像。”这是公孙兵第二次听见一位法师门里   的够级别的人物贬义地评论他的父亲公孙双修。他在想他爸爸生前是不是因 为时常或偶尔的傲慢和冷漠,或待人接物方面有不可原谅的疏失所以得罪过许多 人。   “请您不必计较我的过失,继续说下去好吗?”公孙兵口里道歉,心头更   坚定了下次决不再登门拜访这儿的想法。   娃娃脸重重地嘘了一口气,仿佛因为在过去和现在同时看透了公孙家族父   子俩而稍微释怀了些,继续说了下去。   “烂瘪三”蓝别山有好几年在上海滩混迹得颇为得意,艺术和法术两大天   地都获得了响亮的名号。但是后来在短短半年里他遇到了两次非常大的打击 ,几乎将他整个人打垮打趴下。   第一次是为了艺术界隆重推举中国国内当时的优秀作品参加在法国巴黎举行 的第二十五届世界艺术画廊大赛的事,当时由六位德高望重的文化界前辈选了三 件作品去报名,其中就有蓝别山的一尊古代仕女的裸体雕塑。娃娃脸说他本人没 看到过那雕塑的真品,但早年却从一位摄影同行那里看到过一幅那雕塑的黑白照 片,据他形容,光从老照片上看其作品的风貌,蓝别山果然是名不虚传。那线条 、造型和质感,还有中国传统讲究的风韵,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不 知何故,在最后那三件作品呈送到巴黎时,蓝别山的仕女雕塑却被中国驻法国大 使馆的艺术参赞在最后关头拿掉了,理由是裸体的呈现会丢了中国妇女的脸。而 且更令人气愤和难受的是,仕女雕塑被拿掉后,本该归还创作者本人,但七转八 转地经过了很多手续和很多人的手,最后竟然下落不明,成了无头失踪案。虽然 蓝别山在生命中也许是把艺术放“第二位”的,但他在这件大手笔的作品中还是 倾注了极其巨大的心血和热情,到末了被人如此对待和愚弄使他着实为之气结。 他为此数个月闭门不出,也谢绝见客。人们以为他会想不开轻身,许多熟人好友 都试图前去劝解,都见不着他的面。甚至有谣言说他已经自杀了。直到后来发生 了另一件大事情,有人去访问了他,他才破格接见了。   “破格见到了蓝别山的那人就是你爸爸,其时名满法界的高人韵士,法界   最犀利风头也最健的社团‘灰社’的老板公孙双修。在那之前,蓝别山为了 振兴家族的事业和威望,曾慕名去找过你父亲,请求他帮助一些或大或小的事。 你父亲公孙双修蛮赏识蓝别山的,力所能及地帮了他。蓝别山对你爸爸更有一种 英雄惜英雄的真心感慨,虽然他的地位远远不及你父亲,他有些高攀有些占便宜 了。”说到这儿娃娃脸无可奈何般地摇摇头,不懂是不是惋惜,不懂是为谁惋惜 。   “你刚刚说,蓝别山半年里他遇到了两次非常大的打击,另一件事是什么   呢?”公孙兵还是改不了要插嘴的毛病。   娃娃脸这回没生气,而是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说了下去。   事情就要追述到抗日战争“西安事变”前后法界要想除掉那个帮日本人危害 中国的异邦大邪鬼野沼狐啦。   当时以公孙双修为首的几个主要负责人给相关的锄奸行动拟定了一个“定军 山”计划,而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诱敌深入,而诱敌深入的前奏是需要先有一个 人孤身投敌做卧底。   公孙双修就秘密找到了其时正闭门陷入严重沮丧的蓝别山,向他大致讲了国 人面临的国危,以及有个怎么样的当务之急要他去忍辱负重完成。   蓝别山被意外挑动起了情绪,竟舒展眉目问公孙双修,这桩任务为什么挑选 他?他对人怀着极大的不信任,他能问公孙双修这个问题说明“灰精”在他心目 中还是一个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公孙双修见机行事,概括地向他解释了三点道理,其一,这人因为要去做卧 底,就不能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不能被人查出底细,那么最理想的人选就是此 人真的在所有的法界组织中都没有过往的底细,就是说他真的从来没有参加过任 何法师组织和门派;其二,此人必须具备相当高的才干和素质,非但要胆大心细 ,更要聪明过人,因为他要跟大魔头共处,且要发现大魔头的破绽并提供相应的 线索和情报来让法界组织的力量设法一举挫败消灭它。这任务不是泛泛之徒、甚 至也不是空有一腔热血但欠缺智慧和能力的正义人士可以轻易担当的;其三,最 重要的理由,这第三点的“理由”公孙双修本来是不想说的,与其说是理由,不 如说是深层的顾虑更恰当些。最重要的是,这人要在某种程度上同那大邪鬼投缘 。   娃娃脸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下来,好像这次是等着听者提问。   “这又怎么说呢?”果然,公孙兵表现得禁不住有点迷惑。   娃娃脸笑了,他说,他后来听说,蓝别山当时在闭门的房间里问公孙双修   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公孙双修的回答是:“哎,一言以蔽之,要让坏人相信你,从骨子里相信   你,你也得在某种程度上,不,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个坏人。”   这是一个怎样识别人、再怎样用人的大问题。   半晌,公孙兵才吐了吐舌头,问起后续详情。   娃娃脸告诉公孙兵:“那起事件的发展可谓大起大落。不过,可想而知,   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业内人士并不多,那是一个需要高度保密来进行实施的工 作和行动。只不过后来因为事情成了法界的‘历史公案’,很多细节都被人千方 百计追查并抖落了出来,但也多多少少是经过添枝加叶甚尔有意无意加以歪曲的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倒宁可选择沉默。因为你是公孙双修的儿子,而且又已经破 了一件可能和当年发生的事情有关联的内地的案子,破得还相当漂亮。所以我跟 你阿姨坦率地交换了意见,决定不妨将一些有关的往事说予你听之。至于我是怎 么知道当年的有关详情的呢?这你就别再问了,许多事情还是不要打破砂锅问到 底比较好。况且,我也就是跟你说个大概轮廓而已。你就听之任之吧。”   娃娃脸的表情严肃起来,仿佛是个突然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故人。   公孙兵点点头。听之任之,他懂的。   至于是非判断,尤其是“历史案件”的是非判断,他觉得想到就会心累。   话说蓝别山做卧底的第一步做得很成功,他借着上面所说的参展作品被撤   换和私吞的事由,扮演了一个失意潦倒而急于投靠强大势力的倒霉角色,通 过旁线所精心策划的间接安排,也凭他出众的美术/法术能力,再加上将家族过 去好不容易遗留下来的一两件罕见的重要字画/法器作为进见礼物,很快被招揽 做了“匈奴王”巴林多斯的私人机要秘书。   怎么又跳出了一个“匈奴王”?谁是“匈奴王”巴林多斯?   别急,听说者慢慢道来:那是当时盘据在蒙古和新疆一带的一位臭名昭著   的坏法师首领,功法甚高,也喜欢附庸风雅舞文弄墨,热衷于收藏历代名家 的书画作品。他的手下有几十个为他效力的法界走狗,有几个还游走在华夏的法 界高层。说起他的过往经历,也算威震边地:晚清末期,还很年轻的巴林多斯曾 经只带了两个帮手,在“突厥斯坦”地区和外疆的哈萨克追踪捉拿了十五个大名 鼎鼎的类鬼头目,并一举扫除了那里的三股与他为敌的法师势力,赢得了“匈奴 王”的美名。据说他同远在中欧东欧的一些顶级邪恶类鬼组织都有所勾结分赃。 不过他的主要兴趣和活动范围还是在中国,特别是西北和北方塞外的那片广大区 域。   公孙双修他们于是选了他作为“定军山”计划的一个突破口。   日本人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了东北三省之后,来自日本的一些高级邪鬼和法 师,加上日本土肥原机关的特务,纷纷用各种方式对“匈奴王”进行了威逼利诱 。在作了一番权衡利弊后,巴林多斯决定投靠日本人,从此就积极地(半秘密地 )和东洋的邪鬼和法师合作,参与了一系列分化瓦解中国东北、西北和关内外的 法师组织,以及渗透和“转化”中国的各路大军阀的勾当。日本人充分肯定“匈 奴王”巴林多斯的合作态度和犬马功劳,给了他不少好处,包括供应他大批在中 国俘获的劳力和奴隶。   “匈奴王”巴林多斯的势力越来越大,但老奸巨滑的他也时刻防备着。一   是中国国内的正义法师力量,他久闻其中不乏法术功底法力造诣同他旗鼓相 当甚至高过他的;二是来自于日本方面的“官方”势力,他深知他们只是一时一 地利用他,在骨子里是不会信任他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根据他们的什么急切的 利益,翻脸不认人把他除去。所以,考虑安危周全,他急需一个心腹,这个心腹 要对中国内地的情形了如指掌,又要能够有头有脸代他去和日本人打交道并对日 本人的举动察言观色,提供他准确无误的消息和形势分析汇总等等。他一眼就相 中了年轻有为的蓝别山。   蓝别山是通过某东北军阀的介绍认识“匈奴王”的,他和巴林多斯恰到好   处地过了几招法术,深得后者的赞赏,又借机送呈了家传的高级法器“琵琶 烟斗”,以及三幅他精心创作的裸体仕女梳妆图,这图和他之前所作送去参展的 古代仕女的裸体雕塑又有不同的意趣,这些礼物既打动了“匈奴王”的法心,也 挑拨了他的凡胎胸襟,老成持重的“匈奴王”所心仪的年轻倜傥而又多才多艺的 “面首”非面前这个蓝别山莫属了。蓝别山成功地做了这位法界土皇帝的机密跟 班。   在向“匈奴王”巴林多斯推荐蓝别山的事情中,日本人的土肥原机构也扎   了一脚。日本人是要蓝别山扮演一个类似于双面间谍的角色。而蓝别山后来 将他扮演的角色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更不用说他实际上是个三面间谍。   这期间,蓝别山始终与公孙双修暗地里保持着曲折的单线联系。   不久,经过土肥原的亲自介绍,蓝别山又认识了一个赫赫有名的鬼才,是   从日本来的一个大邪鬼“野沼狐”,此邪鬼出身自有名的京都地区类鬼组织 ,叫做“小百秋津”的,在“小百秋津”的宗师“风草圣”的四大高徒中排居首 位。“野沼狐”就是那个其时中国的各派法师同道齐心协力欲除之而后快的第一 K-界大患。在抗日战争爆发后的好多年里,中原法界似乎没人奈何得了邪术极 为高强的“野沼狐”。它得志逞凶,也几次从中原法师的全力合围下逃脱。直到 后来有一天,它终于恶贯满盈,在金陵城外丧身在全中国的首席法界刺客(以及 )手中所握的房子留下的第三件神秘法器之下,那是后话了。   转机来了,在“华北事变”后不久,法师组织获得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去歼   灭“野沼狐”一伙,他们听说“野沼狐”会带领一批日本的邪鬼,特别是来 自“小百秋津”的二十多个厉害角色,连同“匈奴王”巴林多斯的一部分势力, 一起聚会华北的石家庄,密谋怎样一举迷害和瘫痪中国该地区的地方和驻军的重 要官员,做到以最少的代价取得日本侵华活动于华北地区的重大突破,然后再转 战谋取西北(陕西山西等)要害地区,为进一步侵占全中国打下基础。   因为此前国内各地的法师们已经很久没有对日本的邪鬼和坏法师的一系列恣 意妄为举动有足以引起注意的反击措施和行动了,所以“野沼狐”一伙认为中国 的法师力量不足挂齿,虽然巴林多斯倒是私下劝过它几次,叫它别大意,均被它 嘲笑一番,不欢而散。   收到了蓝别山送出的紧急线报后,中华法师组织秘密召开了几次会议,大部 分人的结论是,趁敌方聚集一地,对我掉以轻心,如果攻其不备,必能取得成果 ,而且“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时候该奋起一搏了,否则被人耻笑 何时了!   “灰精”公孙双修通知蓝别山,要他里应外合做好准备,“定军山”要正   式启动了。   蓝别山的最终任务就是要想法弄清并传送情报,告知正义法师组织,“野   沼狐”和巴林多斯一伙的准确聚集时间和地点(石家庄的哪里、哪座楼?) 。由于其时蓝别山已经是“匈奴王”的宠信,而且也时常间接地接受“野沼狐” 的秘密指令,所以他的身份十分有利于他完成任务。   蓝别山把情报准时传送出来了,很详细确切。   法师组织据此做了精心准备,集中派遣了当时能够调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 正义力量,包括公孙双修自己和一位“前朝”的领导“乞丐”谭文喜都亲自上阵 ,按计划预先埋伏在石家庄“徳铭石楼”的里里外外,只等一声令下展开“定军 山”的最后攻击。   后来的事实证明,蓝别山的情报所指定的时间地点都是准确的,正义法师   组织的准备工作也是做得充分的,这都没有问题。但问题是——致命的问题 和破绽——敌人也是有备而来!似乎他们早就知道有个“定军山”在那里。   不过公正而论,敌方倒也没有因此而设计暗算“灰精”他们,而是摆开架   势和实力,进行正面迎战。这可能是“野沼狐”深受武士道精神的影响,也 可能是大日本邪鬼不屑于对它们瞧不起的支那法师出奸猾下招。   就那样,一方的预谋偷袭和另一方的严阵以待,变成了双方的精锐力量展开 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正规遭遇战。   一开始,形势对“野沼狐”一伙更有利一些,毕竟反转了过来,它们在暗   里,“定军山”部队在明里,此其一。再者,中国的法师们,可能“灰精” 公孙双修除外,即便是“乞丐”谭文喜这样的高手,对东洋邪鬼所使用的招法和 法术都没有透彻地钻研了解过,甚至是不求甚解,是故难以挥撒自如地应付接对 。相反的,“野沼狐”和“小百秋津”的全体成员对中国的法师们的功法要义却 颇有研究和破解心得,一交战就占了上风,此其二。   真正的“抗日”从来不是嘴炮空话。   如果没有发生突变和“奇迹”,结果可想而知,很像发生在天台公孙老家   的另一场战役的复制,“定军山”部队将会以惨败收场。   关键时候,是蓝别山奋然出手,挽救了“定军山”和正义法师力量,至少挽 救了一部分,甚至可以勉强说,由于他及时的反戈一击,“定军山”取得了一定 意义上的翻盘胜利。   蓝别山使出了他独创研制的“镇山法宝”,两颗可由普通驳壳枪发射的、具 有极大K-界威力的绝命子弹(受材料和经费的限制,只制作了两颗)。一颗当 场近距离击毙了“匈奴王”巴林多斯(连同魂魄一起奔赴冥界黄泉),另一颗远 距离击伤了邪鬼“野沼狐”(此鬼功力果然非同一般,杀不死它)。擒贼擒王, 贼方的领军头目一下子一死一伤,顿时阵脚大乱,正义法师们立即利用了这可能 转瞬即逝的战机,发动了孤注一掷的反扑,中日勾结的邪鬼和坏法师们终于被击 溃,报销了大部,小部三四个零散逃跑了,包括“野沼狐”。公孙双修和谭文喜 合力追击“野沼狐”,几乎要逮住它把它收拾了,却被它使了一记“小百秋津门 ”的救命绝招“樱花无风飘落”逃遁消失了。   理所当然,经此激烈一战,参与的大部分正义法师组织的人也遭到了很大的 伤亡,剩余的力量也溃不成军。公孙双修受了轻伤,“乞丐”谭文喜战后却因为 伤势过重难以治愈而殉命。   “灰精”赔了夫人又折兵——此战之后,急切间立了大功的蓝别山竟不告而 别悄然失踪了。各方势力竭尽所能搜寻他的下落,居然都无功而返。   还别说,蓝别山失踪自有他的先见之明:“定军山”战役结束,法师组织里 头,声讨和怒骂四起,特别是失去了亲人的家属和死伤者的朋友,都严词上书要 讨回公道。最大的疑问是,敌方显然是有所防备,那么对手是怎么预先知晓“定 军山”计划的?那时情况已经混乱失控,秘密被捅了出去,第一号怀疑对象就是 “卧底”蓝别山!公孙双修之前和天王星私下会谈时,已经知道“定军山”的消 息走漏了,可是出于大局在迅速变动、箭在弦上,计划不能半途而废,也有点出 于侥幸心理,他没有喊停计划,更没有向有关的参战人员透露天王星所掌握的信 息。事后公孙双修深入分析,自然也怀疑到蓝别山,性格好强的蓝别山是否真被 日本人收买,做了“三面间谍”?所以,公孙双修心里黯然觉得,蓝别山是畏罪 潜逃,虽然他在“定军山”的最后关头毅然做了一件将功补过的事。   “蓝别山的失踪(或逃跑)其实还有一个内幕性质的原因。”娃娃脸轻笑着 补充道。   “内幕?想必这个原因跟我爸爸也有关系?”这回是公孙兵灵光一现,未卜 先知地发问。   娃娃脸转为哈哈大笑:“是的,你不愧为公孙双修的儿子,和你父亲心有灵 犀一点通。据说公孙双修招募‘烂瘪三’时曾经对他严肃劝诫道,最好的卧底, 也是最难被破获的卧底,是事成之后一起跟着受害者‘陪葬’的卧底,因为人们 尤其是当事者如果在事发之后要寻找抓住那个卧底,总是会想方设法从‘幸存者 ’中去排查,而绝对不会违反常理想到,案犯已自动地追随受害者永远‘销声匿 迹’了。这也是兼顾了‘成功’和‘成仁’,顾全大局保护组织的两全其美的事 。”   公孙双修的意思,无疑是要蓝别山将来成功之后便成仁,以避免连累到正义 法师组织。“灰精”是个坦荡磊落的法师大咖,把话是当面讲清楚了,但是讲得 也太清楚太露骨了,却在本来就心事重重的蓝别山的心理线条中,埋下了反水叛 逃的祸根。   公孙兵不由唏嘘,真是的,老爸呀,做儿子的要由衷感叹,有时候不懂您这 个老糊涂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呀?!   离开娃娃脸之后,公孙兵心下决定,找时间再去一次打鼓山,跟这个于艰难 混世里潜逃隐藏、流落他乡的故者蓝别山好好叙叙旧,也是在某种意义上代他老 爸清还一笔拖欠了很久(跨代的)人情账,以及代表法界的“清流力量”做一次 历史名誉上的平反。。 ※※※※※※※※※※※※※※※※※※※※※※※※※※※※※※※※※※※ 本期编辑:紫弦 本期校对:自如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