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栖栖失群鸟，是孔子还是陶渊明——叶嘉莹妄解陶诗，年轻学者不当盲从 　　作者：肖鹰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叶嘉莹在解说陶渊明《饮酒·其四》一诗时，将其中诗句“栖栖失群鸟”联 系于孔子典故。“他写的是一只孤独的失群之鸟，可是他所用的这个形容词却是 《论语》里边用来描写孔子的形容词。因此，这只鸟的形象马上就有了深刻的意 思，马上就被拟?化了。”（《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中华书局2018 年版，后称《叶说》，第73页） 　　我日前撰写《孔子是一只鸟吗？》一文对叶嘉莹此说做了专门批评。我文章 说道：“无论就陶诗而言，还是依据语用脉络，叶嘉莹凭‘栖栖’二字将陶渊明 诗中的‘失群鸟’意象与孔子形象相联系的论断，都是站不住脚的。她的臆想式 联系和似是而非的论述，将缺少研究的读者引导向‘陶渊明以栖栖失群鸟比作孔 子’的解读意识。”（《读书》2026年第5期）该文主要借助早期儒家典籍叙述 梳理揭示“孔子既无自喻也未被他喻为飞鸟（凤皇）”，而对于汉以来对《论语 ·宪问》和陶渊明《饮酒·其四》对于“栖栖”二字的注解史传未及深探。为进 一步阐述叶说之非，深探“栖栖”二字这两种经典的注解史传，是很有必要的。 　　叶嘉莹将“栖栖失群鸟”联系于孔子的依据是微生亩与孔子的一则对话。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对曰：‘非敢为 佞也，疾固也。’”《论语》中使用“栖栖”仅此一例。叶嘉莹说：“现在陶渊 明用了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只鸟，他说它是一只‘栖栖’的失群鸟。这两个字用 得非常妙。一般中国的读书人看到‘栖栖’这两个字，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论语》 里的一句话：‘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叶说》，第72页） 　　今传陶诗最早注本，当为宋人汤汉的《陶靖节先生诗注》。此书对包含“栖 栖失群鸟”句的《饮酒·其四》一诗无注。其后，宋人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 引赵泉山言注说：“此诗讥切殷景仁、颜延之附丽于宋。”赵泉山此言大概是早 见注解《饮酒·其四》之说，故为后世诸多注家引用。但引用者少有认同赵说， 仅作“聊备一说”；相反多有在引用之后直接反驳赵说者。清人邱嘉穗和吴瞻泰 注此诗，均引用赵说。但前者反驳赵说而言：“此诗纯是比体。盖陶公自彭泽解 绶，真如失群之鸟，飞鸣无依。”（《东山草堂陶诗笺》）而后者反驳赵说而言： “此借失群鸟以自况也。”（《陶诗汇注》）清际注家多称此诗为陶渊明“借以 自比”“独标清操”“聊借物以自况”和“自写其高致”云云，均以《饮酒·其 四》为陶公自喻诗，而普遍否定赵泉山的“讥切说”。 　　据我阅览所见，截止清末，历代注家均未专门注解《饮酒·其四》“栖栖失 群鸟”句中“栖栖”二字。民国学者丁福保注说：“栖栖，犹皇皇者，急迫之貌。 《论语》：‘丘何为是栖栖者与？’”（《陶渊明诗笺注》）自丁氏此注之后， 王叔岷、杨勇、袁行霈和龚斌注解《饮酒·其四》，均引“丘何为是栖栖者与” 注“栖栖”二字。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无论丁福保本人，还是后续王叔岷诸家， 均未指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与“栖栖失群鸟”的关联性，而是只以前者为 “栖栖”二字词义的释例。《诗经?六月》云：“六月栖栖，戎车既饬。”朱熹 注：“栖栖，犹皇皇，不安之貌。”（《诗集传》）丁福保注《饮酒·其四》说 “栖栖，犹皇皇者，急迫之貌”，很可能是对朱熹此注的化用——将“不安之貌” 改为“急迫之貌”。《郑玄笺》注“六月栖栖”曰：“记六月者，盛夏出兵，明 其急也。”丁福保对朱熹注的化改或本于此。王叔岷从丁福保引“丘何为是栖栖 者与”笺注“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后，明确指出“此亦不安居貌”“此以 孤鸟自喻”。（《陶渊明诗笺证稿》）杨勇完整引述丁福保笺注之后，则引吴瞻 泰之论申明义指：“吴注：‘此借失群鸟以自况也。得失二字遥对，须知失处正 是得’。”（《陶渊明集校笺》）袁行霈和龚斌持论亦与王、杨二人同义。 　　对《论语》“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句，早见注本三国何晏《论语集注》无注， 梁朝皇侃《论语义疏》有“微生亩见孔子东西遑遑，屡适不合”句。北宋邢昺 《论语注疏》有“栖栖，犹皇皇也”之释。朱熹《诗广集》注《论语》此句之 “栖栖”未采用邢昺此注，而是注以“栖栖，依依也。”张载《正蒙·第十一》 曰：“栖栖者，依依其君而不能忘也。”朱熹之注显然出自张载此说。晚近注家， 常以《诗经·六月》和《论语·宪问》中的“栖栖”同义互释。清人马瑞辰注 “六月栖栖”说：“棲、栖古同字，义与论语‘栖栖’同，谓行不止也。《广雅》 作‘徲徲，往来也’，形容往来不止之貌。”（《毛诗传笺通释》）孔子为传授 仁义之道，契而不舍，以“依依也”释其“栖栖”至为恰当。陶渊明自喻失群之 鸟，向宿独飞，其“栖栖”正是形容其“往来不止之貌”。这是应当细辨之处。 　　明人黄文焕对《饮酒·其四》的诗义做了很好的解说：“前（诗）既说百年 无成，推倒一世之凡流，此（诗）又说千载独得，高举自身之身价，却借鸟出之。 ‘犹独’‘无定’‘转悲’‘思远’，层叠写恨。‘思远’之后，方说‘敛翮’。 至清者，只在近不在远。鸟既失群，松亦孤生，恰可相配。夜夜悲者，千载足以 无悲矣！胸中殆有万绪，眼中竟无一人，安得不以酒浇之！不待言饮酒而酒意勃 勃。”（《陶诗析义》）然而，以诗解诗，陶渊明的《咏贫士·其一》是其《饮 酒·其四》最明确、贴切的释义。该诗说：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叶嘉莹将“栖栖失群鸟”联系于“丘何为是栖栖者与”之说，当是出于对丁 福保或其后王叔岷等注家引注《论语》微生亩与孔子语的误读。她将丁氏诸人用 作释义“栖栖”二字例句的《论语》事例，似是而非地当作了陶渊明以孔子事迹 作诗典的证明。诗无胜解，但对诗中的典、事，不当臆说独断。 　　2026年5月稿，7月改定，酒无斋 (XYS20260923)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