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邱会作讲述:“九一三” 事件内幕   凌晨,政治局紧急会议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是星期六,我住在总后的家中。十三日凌晨三时许, 公务员张军到卧室来叫醒我说:“刘秘书来电话说,总理通知,在人大会堂四川 厅开政治局会议,要你立即去。刘秘书一会儿就会送公文包来,小朱(警卫员) 也起来了。”   文革当中,各种事情繁多,无论什么时候开政治局会议都是常事,我也没多 想什么,马上就起来了。当时,我被总后造反派打伤的胳臂和左腿都还没有完全 恢复,为此,张军即协助我穿衣服。我因刚吃了安眠药,脑袋晕晕忽忽的。   到了人大会堂四川厅,江青、姚文元等人已经先到了。先到的人同平常一样, 有的抽烟,有的像一尊菩萨一样,静坐在那里。我看到人还没有到齐,估计一下 子还开不成会,就到四川厅外面去活动了一下,回来后又坐在原位置上。   四川厅是人大会堂一个比较大的厅,在大厅东南角摆了一圈沙发,成椭圆型。 我到了不久,张春桥也到了。同时,李作鹏在警卫员的搀扶下进入会场,他也服 了安眠药,站不稳,在警卫员的搀扶之下还晃晃悠悠的。纪登奎、李德生也是后 到的。在这个时候,政治局究竟开会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李作鹏清醒一些之后, 问邻座的江青:“江青同志,今天开会是什么事呀?”   江青回答:“等一会就知道了。”她的回答是很妙的。这种说法,既不能说 她知道开什么会,也不能说她不知道。但江青肯定是不知道的。她要是知道了, 早就会同先到场的人说了,以表示自己知道的事多。   我们大概等了近三小时,于十三日早六时,可以看到窗外的光线,天快大亮 的时候,政治局的会议才开始的。周总理随即进入大厅,叶剑英,黄永胜,李先 念,吴法宪等人也跟在总理后面进来了。总理坐在南面的正中间。他坐的位置是 可以眼观“全场”的。   周总理刚进来时,我观察到他的神色很特别,看起来不光是疲劳的问题。但 我万万没想到,竟是发生了“九一三”事件!   周总理坐下之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就特意对着江青说:“江青同 志,今天凌晨发生的事你不会感到突然吧?”   江青没有回答总理的问话。总理看她毫无反应,又补充了一句:“林彪坐飞 机走掉了,飞机出境到外蒙古了。”   当时全场立即变得鸦雀无声,真的肃静到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的地步。 大家的面部表情都凝固了,有的张着嘴巴,有的竖起耳朵,但每个人的双眼都盯 着总理。我自己也和大家一样,思想上震动极大。我的脑子都麻木了。   江青对总理特意向她问的话,不仅不搭理,连看也没有看总理一眼,她半天 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江青为什么会对周总理持这样的态度呢?她可能想到的是: 发生了林彪出走这样的大事,你周总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我为什么和大家吃 一样的“饭”呢?   周总理宣布了林彪的事后,眼皮就几乎打不开了。他合眼有两分钟,然后拿 起茶杯喝茶。   此时,江青大声说:“有什么事就讲吧,不要让大家跟着受洋罪。”   周总理仍采取不惹她的办法,对江青的话,总理连理也不理。   更使人气愤的是,政治局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周总理正在断断续续讲 林彪出走的经过,江青听得不耐烦,竟和张春桥、姚文元三人在面前的茶几上打 起扑克牌来。   周总理看到此情此景也没有予以制止。这说明江青已经习惯不把总理放在眼 里,也说明林彪的出走还没有落定,还无法定性。   这次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是一次重要的会议,但大家的心情又是不一样的。江 青一伙内心很高兴,江青、张春桥两人不断地交头接耳说什么事,他们连说带打 手势,并且脸上常出现笑容,有时姚文元也凑到江青那里小声说上几句。其余的 人都很规矩,没有一个随便说闲话的。   紧急善后处理   四川厅政治局会议,分前后两段,前段是宣布“九一三”的问题,后半段是 紧急处理一些应急的事情。   “九一三”之后,需要处理的问题很多,这里讲的仅是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 问题。   第一个问题:林彪座机出走的经过。   周总理说:林彪出走是突然的。在事件发生之前,不仅没有人想到,也是根 本没有人敢想。   周总理接着说: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半的样子,叶群来电话说:“一0一(指 林彪)想动一下,去大连住几天再回北京开三中全会,特向总理报告。”   总理问:“什么时候起身?”   叶群答:“今晚走,准备空中走。”   总理说:“晚上飞行不安全,不要坐飞机走。三叉戟才进口,驾驶员还不熟 悉。明天白天走,可以坐飞机。”   叶群说:“你知道,那个急性子(指林彪)很难说服得了。”   总理说:“为了安全,必须这样做。你应当耐着性子做说服工作。”   总理接着说:十一点半多一点,接到北戴河中央警卫团(林彪随身带的警卫 部队——邱注)的报告说:“叶群宣布,周总理同意首长今晚起身去大连,叶群 一宣布就上汽车走了”;接着,林豆豆从北戴河中央警卫团打来电话说:“他们 (指叶群、林立果等人——邱注)坐汽车把我爸爸搞走了。”   周总理说:接到豆豆第三次电话,已是十一点半多了。   周总理说:这个人的脾气是很怪的,很难说服他不走。但为了安全,我还是 命令警卫部队要把他们追回来。晚上无论如何不准放行,出了问题怎么负得了责!   周总理继续说:叶群他们到山海关机场之后,是采取紧急上飞机的办法走的。 在当时的情况下,基层单位是很难拦得住的。   林彪上了飞机之后,机组的人并没有到齐,飞机就发动了,林彪乘坐的飞机 是在没有机场放行命令的情况下,强行起飞的,起飞的时候可能是十三日零时三 十分左右。   周总理说:林彪的飞机强行起飞之后,是在京山航线飞行的,空军的雷达看 得很清楚。但到了接近承德时飞机徐徐下降,到了承德上空雷达捜索到一次,飞 机调头向北去了。   总理说:十三日零时左右,还得到住北戴河中央警卫团的报告说:林彪的老 警卫员,现在的保卫处长李文普,从北戴河到山海关的途中被打伤了。又据林豆 豆的报告,昨晚林彪已服了安眠药,在北戴河上汽车都是两个人扶着上去的。这 些情况都还有待查清楚。   总理说:他们上车后,不久李文普跳下车来,受了伤。   总理最后说: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飞机是强行起飞的。   总理在政治上是非常成熟的,他可能想得较远,因此,他既没有说他和吴法 宪、李作鹏想办法阻止飞机起飞的情况,也没有说主席讲的“天要下雨,娘要嫁 人,由他去吧”的话。总理说的有政治态度的话,都是在九月十四日确认林彪摔 死之后。   周总理刚讲完话,江青以他惯用的手法,把小毛巾向茶几上一摔就起身上厕 所去了。她边起身边说:“林彪历来都是镇压我的。”对她的话,当时没有一个 人呼应。   第二个问题:关于发表声明与战备问题。   周总理讲完话之后,工作人员就进来送中午饭了。午饭之后,叶剑英向周总 理提出了一个问题,他说:“林彪不会去蒙古,有可能到苏联去了。我们要发表 一个声明,在军事上后发制人,但在政治上要先发制人,我们的公开声明,主要 是给苏联人看的。”   周总理说:“可以发表一个声明,只有几句话就行了。”   叶剑英、黄永胜等都同意总理提的原则。叶剑英一边口述,政治局作记录的 秘书一边记,声明很快就写好了,稿子很短,只有百把十个字。周总理认真看后, 派人去打电话,问毛主席睡了没有?很快得到报告说,主席没有睡觉。   声明稿送到主席那里不久,周总理就去接主席的电话去了。他回来后传达说: “主席指示,声明现在不要发,看看情况再说,林彪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 还不确切知道。主席说,即便到苏联去了,他就能当他们的国防部长?就有指挥 军队的权力?……”大家听了之后,没有一个说话的。   接着,会上就谈到防止苏联乘机从空中和地面突然进攻的问题。这个问题别 人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主要是黄永胜讲的。他讲了三点:   三北(东北、华北、西北)进入战备状态。三北的国境线上的部队进入一级 战备。   各战略方向的二梯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统帅部的总预备队,进入一级战 备状态。三北的空军部队的战备,请总理亲自部署。北京要对空进行战备。   黄永胜说完,总理要黄永胜赶紧搞一个全军的应急作战部署。紧急战备文件 就是我们搞的。(后来说我们搞“政变”,但全军紧急战备方案就是我们搞的;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做出全军紧急战备方案来应对自己的“政变”——邱注)   第三个问题:中央领导人的防空问题。   总理要求中央所有领导人都要住在有防空设施的地方,以防苏修用原子弹突 然袭击,周总理安排如下:   周恩来、叶剑英、江青、黄永胜、张春桥、姚文元、吴法宪等人住人民大会 堂,这里亦为中央和中央军委办事组的指挥所,阎仲川为战备值班室的总负责人。   李先念、李作鹏、邱会作、华国锋、余秋里住京西宾馆。   纪登奎住北京军区机关。   李德生住空军机关。   康生仍住玉泉山,暂时不要回钓鱼台。   最后,周总理还说,毛主席的防空问题,由他向主席请示后再定。   防空问题,体现了总理的智慧:把对军队有重要指挥权的黄永胜、吴法宪 (包括阎仲川——邱注)控制在大会堂了。   第四个问题:对山海关未能走成的人的审查问题。   凡是到了山海关没有走的人,集中管理,这批人一律由海军李作鹏负责组织 专人进行审查,然后再处理。   第五个问题:撤消“三中全会”的工作班子问题。   这个问题由我负责处理。一、通知王良恩“三中全会”推迟进行,把工作班 子一律撤消。二、把京西宾馆通往空军办公大楼地下室的防护门打开,一旦需要 时,住京西宾馆的人可以进入地下室,经过空军大楼地下室向外疏散。三、通知 铁道兵在空军大楼地下室通往地铁的出口处停一列火车。   周总理对大小问题都做了具体的布置,最后郑重宣布:“伟大领袖毛主席安 全回到北京来了(指南巡归来),并已进住中南海。”但总理并未宣布毛主席什 么时候进住中南海的。   江青无头无脑地说:“昨天下午,我已经到中南海把主席卧室的窗户打开了, 换了空气。室内也做了卫生消毒处理。”   周总理用带有调侃的语调说:“哦!我是主席回到丰台以后,才知道这一情 况的。”   从十三日凌晨三时,到下午五时半,历时十五个小时的政治局紧急会议到此 结束。   捕前记略(九月十三日至九月二十三日)   九月十三日 下午六时,我去京西宾馆处理周总理交代的几件具体工作:   一、撤销“三中全会”的工作班子,是交代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王良恩办的。   二、安排李先念、李作鹏、华国锋、余秋里等人的住宿,是交代总参管理局 副政委办的。   三、打开京西宾馆地下室通往空军大楼地下室的大门,我亲自走了一遍。我 是京西宾馆的防空总指挥,必须亲自预先察看路线。   晚上九时,我又由总后大院去了京西宾馆一趟,检查了李先念等人的住宿, 他们都睡下了,我只在每人房门口同他们说了一句话。   我敲李作鹏的门时,他还没有睡。我就约他到会议厅的休息室聊天,一直聊 到次日凌晨三时。他的精神状态同我一样:有思无虑。我们天南地北、过去现在 等,杂七杂八谈了很多。现在还能回忆起来的,有如下一些:   我说:“林彪真的叛国投敌了吗?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呀!”   李说:“从现在来看,走掉了已经是事实了!今后在这件事上的性质,也是 要看怎么说了,是方是圆都由人说了。”   我说:“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他自己决心要走,临走的时侯,下几道命令, 在短时间之内也会大乱的呀!林彪走的原因,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以我的估计, 还是高明夫人脑子想歪了,把林彪搞走的,真是糊涂透顶了。”   李说:“这个问题,我也这样想过,但现在还无法自圆其说。”   我说:“是夫人的事,问题可能就在这里,现场还有好多人,特别是豆豆了 解的事会比别人更多,更确切。我想事情很快就可以搞清楚,现在怕的就是以权 说话。”我又说:“关于林彪的问题,我们是否要向主席、中央写个报告?”   李说:“报告是要写的,但写什么就是难题了,我们什么事也没有。要说有 事,也就是得罪了江青。这样写,别人会相信吗?看看再写吧。”   我说:“江青他们几个的鼻子要长到脑门上了,他们真神气!看来很难有什 么党的政策可讲了。”   李说:“事实上,他们不光对我们神气,对总理和其他人照样神气。”   我说:“他们神气,我们受气。”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凌晨三点了。我们之间的闲谈就此结束。我立即将此事 报告了周总理,总理说:“很好。我已知道了。”   九月十四日 我上午八时就起来了,一个人坐在家中办公室苦思。脑子里好 像装满了杂货的箱子一样,好像什么都有,但又好像是一个空箱子,里面什么也 没有,真的不是滋味。   下午,我把林彪出逃事,同胡敏(邱夫人)和路光(长子)说了一下。他们 听了之后,除了震惊之外,要说的话很少。   我同住常一样在家里的办公室一一翻阅文件,我在《三部要报》中看到: “蒙古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通报,昨凌晨一时许,中国一架大型运输机入侵……在 肯特省温都尔汗坠毁……”我立即将此事报告了周总理,总理说:“很好。我已 知道了。”   晚上,中央政治局开会时,周总理宣布:林彪乘坐的三叉戟飞机,在外蒙古 温都尔汗坠毁了,机毁人亡,飞机上九个人都死了。   张春桥听到周总理宣布林彪死了之后,亲自到外间服务台拿出一瓶茅台酒和 数个杯子。他手拿着酒和杯子,笑嘻嘻地说:“今天,我自己花钱请大家干一 杯!”   张给每人斟了一杯酒,并说:“我们今后在毛主席领导下做好工作。”当他 走到吴法宪面前时,还特别说:“我们诚心共事合作!”   张走到总理跟前时,也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我没有听清楚,总理没有站起来 同张春桥碰杯。   张走到我跟前要碰杯,我说了一句双关语:“我要再喝酒就更迷糊了。”   我没有同张碰杯。张也没有再去和黄、李及其他人碰杯。   总理宣布完林彪的死讯后,就叫汪东兴立即到中南海去。不久,汪又回来了, 他向大家说:“主席知道林彪死了,很高兴!还与我们碰了杯。并且说感谢林 彪帮了一个大忙。”此时,张春桥自己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   散会后,我又到京西宾馆去同李作鹏闲谈。刚说话不久,李的秘书送来海军 政治部保卫部发回来他们对扣押在山海关机场人员的审问记录。李一页一页地看, 并一页一页地递给我看。   记录稿很长。在一张记录稿上有两点:一是被审查的人要求不要把他们交回 空军,以免被杀人灭口:二是被审的人交待:他们听林立果说,在空军学院开过 一次会,会上决定李作鹏、邱会作的任务是解决钓鱼台,要抓住康生、江青、张 春桥、姚文元才算完成任务。   我看完那页记录之后,李作鹏问:“你害怕不?”   我说:“说得越邪乎就越好,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现在不是害怕的问题,是 主席怎样对待我们的问题了。”   我又说:“我们现在是在下地狱的口子上,可以下去,也可以不下去。以我 的估计是非下去不可的!我们军委办事组已经垮了。中央军委已经由叶帅接管了, 空军由李德生接管了,北京军区由纪登奎控制了,黄、吴、李、邱都成了闲人 了。”   九月十五日 在今天的政治局会议上,周总理先是传达了毛主席对当前情况 要做分析的指示。毛主席说:“过去也不知道,现在的材料像雪片一样的飞来了。 你说信吧,天下哪会有那么多的怪事?你说不信吧,这些材料又自己飞来了。张 国焘逃跑后,就是没有注意分析情况,结果打击面过宽,伤害的干部太多了。这 是历史的教训,现在对我们很有用处。”   接着,总理叫公安部长李震、卫戍区司令员吴忠等十余人来到福建厅,继续 开会。会场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搪瓷盘子,里面放 着一个大黑本子,本子上有两页白纸,贴着很多碎纸片拼起来的有数行红字的一 张条子。这就是号称林彪写给黄永胜的那封信。信上写道:   “永胜同志很惦念你,望任何时候都要乐观保护身体,有事时可与王飞同志 面洽。敬礼,林彪。”   上文是我按材料抄在这里的,我现在能记得起来的,也可能不完全。信是用 红铅笔写的,信的形式像林彪写的,但疑点一看就能看出来。   当时就有人(不是黄、吴、李、邱——邱注)提出:“这是手迹吗?”   我也走近桌子去看了一下,我看后,摇了摇头,表示怀疑。我一抬头,看见 周总理就在我旁边,他用眼瞪了我一下,但没有说话。   老实说,这封信是不是林的手迹,我当时是持怀疑态度的。黄永胜气得坐在 那里不说话。   会上,吴忠介绍这封信是动用了大量民兵,经过一天才收集起来的。   然后,由周总理主持,吴法宪介绍了一直升飞机企图出逃和迫降的经过。直 升飞机由沙河起飞,到了张家口“迷航”了,又折回北京。到了密云上空,才被 迫降落的。   李震比较详细地介绍了直升飞机上的情况,直升飞机迫降后周宇驰、于新野 自杀了,唯一还活着的是李伟信。究竟这件事与我们有没有关系,李伟信这个人 是一个很好的活证据。   九月十六日 在今天的政治局会议上,主要是讨论张春桥代中央起草的,关 于林彪事件的通知。通知里称:   “林彪叛党叛国”,“林彪这个资产阶级个人野心家、阴谋家”,“仓惶出 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林彪出逃的罪恶目的,是投降苏修社 会帝国主义”,“陈伯达路线,实际上是林彪、陈伯达路线”,并把林彪问题上 升为党内的“第十次路线斗争”。   我们都没有发言,总理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主要是讲和林彪划清界限的政 策。文件通过以后,报毛主席批准,是十八号发出的。   九月十七日 从昨天开始,我在总后的家中向毛主席、中央写报告。写了一 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写些什么。   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我与林彪、叶群的私交并不多。在目前这种严峻的情 况下,自己间接知道的更不能乱说,其实也无法说清楚。关于“庐山会议”一事 的检讨,主席那里已经通过,这之后我只在周总理带领下到北戴河向林彪汇报过 工作,没有单独谈话。“五一”在天安门上向林彪敬了个礼,也没有和林彪单独 谈话。除此我与林彪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电话。因此,报告没能很快写成。   下午四时,周总理给我打电话。总理说:“刚才,我同黄总长打电话,他理 发去了。现在,我把要同他说的话,先同你说一下,等会儿你到山上(指西山) 去同他说一下,我现在就去睡觉了。”   周总理说:“现在有好多迹象表明,三北边防是有些情况的,值得重视,你 告诉黄总长今晚召开一次各总部、军兵种首长会议,把三北情况很好研究一下, 并要尽快落实。一切工作都要具体化,战备工作还是由黄总长负责。告诉黄总长 可不许撂挑子呀!”   我回答说:“总理的指示精神我懂了。我很快就上山去向黄总长报告。”   周总理问:“你现在干什么?”   我答:“我在想问题,准备写报告。”   总理说:“想问题就很好。对历史上的事,不想是回忆不起来的。会作呀, 你的水平怎么这么低呀。你怎么和林彪搞到一起去了?”   我说:“总理呀,我不只是水平低,我的觉悟也很低。对现在发生的事,我 想不通,也说不清楚,更是写不请楚。”说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因为总理都 说出“你怎么和林彪搞到一起去了”这样的话了,可见总理的态度在变化。林彪 是党的副主席,是主持军委工作的副主席,我不和他搞在一起,还能和谁搞在一 起?!   “啊!”总理叫了一声,有些吃惊地说:“你还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 样的思想,这是不对的,你的事没有多少,黄、吴麻烦一点,黄总长是横竖看不 起江青。你过去同我说过的那些问题,现在证明你说的是对的,对那些问题,我 是不会忘记的(总理说到这里我的心里很感谢他——邱注)。最近两三天内,我 会抽时间来找你谈,你的情况我还会同毛主席谈。据我现在了解的情况,你们是 没有什么问题的,我是保你的。一会你见到黄,也要给他做工作,尽快向主席表 示态度。”   我说:“这个时候做黄的工作有难度。总理呀,你可要把握住江青。江青要 耍霸道,有意挑衅,黄肯定不干了,也干不下去了,黄是个很硬的人,他不怕江 青。”   总理说:“你去做工作嘛!批陈整风会上,黄不肯检讨,说他在庐山没有发 言,还跟我们讲党性原则。后来,你做了工作,他才肯检讨,我相信你能做通工 作。”   我说:“好,照总理的指示办。”   接完总理的电话,我一时感到轻松多了。我对在场的胡敏和路光说:“这下 好了,总理保我了。快搞饭吃,我们上山。”   我在总后的家中吃完晚饭,就和胡敏、路光上西山了。我的刚出生的小孙女 在山上,也想去看一看。到了山上,我叫路光先到黄家看看他理发回来没有。黄 住在西山最高处的9号,9号下面是庞大的地下工事,是军委前指的所在地。   过了一会,路光回来说:“黄伯伯回来了,请你去呢。”   我问路光:“你黄伯伯在干什么?”   路光说:“他在批文件,并对我说,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然后他放下笔, 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相框给我看。他说,路光呀,这是我在井冈山当排长时照的, 像不像我?”   提起井冈山,我对黄永胜的敬意油然而生,路光还没有讲完,我就起身去黄 处了。   约六点半钟的样子,我到9号同黄永胜见面谈了话。这次谈话是“九一三” 之后,我们第一次谈话,也是此生我们最后一次谈话。   两人坐下来之后,反而没有立即说话,这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 是黄开了口。   黄说:“老邱啊,我们以后谈话的机会不会多了。”   当我讲了周总理的态度后,黄说:“话是这么说,文章不一定这么做哟,总 理做不了这个主,江青不会罢休的。……   黄接着说:“我看最多把我和胖子抓起来,总不能都抓起来,难道都不要了 吗?党有政策嘛。你放心,把我抓起来,我什么都不会说。江青会算老账,要算 老账也还是那些,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说:“就是没有什么可怕,才难办呢!问题就难在这里。”   黄说:“我们也有嘴嘛!我们反江青、张春桥,有道理嘛!不顶住文革小组 那一套,不行嘛!况且,张春桥还是个板上钉钉子的叛徒。不让她插手军队,是 怕军队乱了,这也不对吗!?支持总理工作有什么不对!?”   当时黄永胜对林彪是十分有气的,他说到这里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然后走到有一幅巨大的三北地图的墙前,大声疾呼:“你跑什么跑,害死人呀!”   黄喊完坐下来后又说:“庐山会议以后,我们还没有吃够苦头?我看,林彪 的下场就是反江青的结果,现在该轮到我们头上了。”   黄永胜说着说着有些不耐烦了,突然说:“说这些王八蛋干什么,算了,不 说这些了。”   过了一会,黄又换了一个话题,说:“老邱呀,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说:“我在江西苏区就知道你,我刚参军时,你就当团长了。”   黄说:“打张辉瓒时,我就当师长喽。”黄问我:“你们家穷不穷呀?”   我说:“穷的就差光屁股了。我们家穷是穷,不过,从辛亥革命时就是老根 子了,革命党人常逃到我家歇脚,江西苏维埃时期,我爷爷,我父亲、母亲都一 齐上阵搞革命。红军撤离苏区后,敌人把我们家的房子都烧了,全家躲在山洞里。 四九年方强他们南下时,一个团部指挥所就设在我们家。”   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从江西苏区、五次反围剿、长征路上、延安、热河、 东北、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广西剿匪、十五兵团、华南军区、中南军区……, 说着说着,我们都开始流泪,边说边流。黄则大哭起来,当谈到我们在敌人的炮 火下生死与共的情景时,两人泪眼相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心里痛快极 了。   后来,参加战备会议的人陆续来了,我们的谈话也就结束了。   晚上散会后,我住在西山3号。   九月十八日 下午三时,总理又给我打电话,问昨天晚上战备会议的问题。 在电话上,我向总理简要报告了一下。他表示满意,没有多问什么。总理就转为 问黄永胜的精神状态了。   总理问:“黄总长的情绪怎样?”   我说:“怎么好得起来,总的来说是悲观的,还做了最坏的打算。”   总理问:“主要是什么问题?”   我说:“最主要的是,他说只知道难受,不知道病在哪里。林彪给他的那封 信,也是他负担很重的问题。”   总理说:“你同黄总长再谈一下:一、光难受不行,还是要好好想想;二、 要相信毛主席、中央;三、林彪给他的信,是林写给他的,并且又未收到。这些 问题,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还要告诉他,过去你和他同我谈过的问题(指江青攻 击总理——邱注),我是不会忘记的!”   晚上,在人大会堂福建厅开政治局会议。在会上张春桥提出:“有的省、市 对林彪事件的传达,认为范围太小了,各地的中委和候补中央委员应当听传达。” 对此,张春桥也没有提出自己究竟是什么主张。   叶剑英提出:“为了保密,目前还只能传达到省、市自治区的常委,不能扩 大。”   姚文元立即反驳说:“一个党中央的副主席跑了,为什么不向全体中央委员、 候补委员传达?我们作为政治局委员,有责任提出这样的问题。”   姚文元的“高论”发表之后,江青、张春桥、纪登奎、李德生、汪东兴等人, 都同意他的意见。叶帅坐在那里半张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了。最后,周总理也只 有同意姚文元的意见。   九月十九日 总后党委常委会于晚上七时开始。会议由我主持。参加会议的 人,除常委之外,还增加了装备部长苑化冰和国防工办副主任李如洪列席会议。   总后党委常委会是边开会边写简报,会议完了简报也就出来了。我们的第一 次简报,印在中央办公厅印发的简报上了。   九月二十日 晚上,人大会堂福建厅政治局会议。今晚的会议我看没有什么 主题。周总理说了一下对“批林整风”要抓紧的问题。   凌晨二时左右,周总理宣布:“大家要是没有什么事就散了。”接着又说: “李德生、纪登奎留一下。”   我记得,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政治局会议。   九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日 这几天,我就开始成为闲人了。昔日我是 因忙得不可开交而难受,今日闲得无聊,实在使人更难受。我告诉胡敏和路光把 桌子上玻璃板下面的有关林彪、叶群的照片都取出来,烧掉。我也叫秘书们把办 公室的资料、材料,有关林彪的也整理出来烧掉,文件登记本上有登记的,对我 有影响、无影响都不要动。   我还对胡敏说,你没有什么事,给豆豆介绍对象的事今后肯定要问到你头上, 你要有思想准备。我还对路光说,我练字写的那些东西,整理一下都烧掉。   过了一会,路光拿来两件东西,问烧不烧?一件是陈伯达送我的字:“天地 驰驱客,英雄清净身。留心千古事,不厌一寐尘。”还有一件是叶群的诗:“繁 霜冷雨仍从容,晚节尤能爱此功。宁愿枝头抱蕊老,不能摇落坠西风。”   我是个不懂诗的人,过去对这些东西也不太在意,今天看到后反而对我刺激 很大。懂也罢,不懂也罢,已经过去。我告诉路光,统统烧掉。 (XYS20260625)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